面很快見了底。
安生把最後一口湯也喝了，辣得直吸氣，眼淚都快出來，還嘴硬：」爽。」
蘇家明看她那樣，沒忍住，又笑了。
」老闆，結帳。」
麵館外頭，夜風迎面撲來。
十月的北京，白天還不覺得，一到夜裡，那風就透出涼意來，順著領口、袖口往裡鑽。
安生激靈了一下，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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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在屋裡還不覺得，這一出來，滿身的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反倒精神了。
街上的人比來時少了些。路燈黃澄澄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
蘇家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安生小跑了兩步才跟上，跟他並排。
走著走著，他忽然開了口。
」你住哪兒？」
安生腳下一頓。
」就、就一個小旅館。」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就在附近，幾步路。」
說完，她趕緊把眼睛瞟向別處，裝作在看路邊的招牌。
心裡卻」咯噔」一下。
那哪是小旅館。
那是間地下室的招待所，又潮又霉，房費便宜得可憐。
她這會兒最怕的，就是他接著往下問。
」哦。」蘇家明」哦」了一聲，沒再問。
安生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喘勻，她就聽見他下一句：
」哪個旅館？我送你。」
」不用不用！」安生嚇得連連擺手，」真不用，就在前頭，我自己走兩步就到。你忙你的，回學校去吧。」
她越說越快，聲音越高，跟放鞭炮似的。
越是這樣，越是心虛。
蘇家明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帶我去看看吧。」
」不用，真不用。」她乾笑著，往後退了半步，」那旅館特別小，也沒什麼好看的。真的。」
」我看看你住哪兒，怎麼了？」蘇家明似笑非笑，」不讓看，有小秘密？」
」不是讓不讓看……」安生語塞，抓了抓頭髮，」是、是真沒必要。」
」來都來了。」
他丟下這四個字，已經抬腳往前走。
」哎....」安生追上去，急得臉都紅了，」蘇家明，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我哪樣了。」
」你....」
她」你」了半天，沒」你」出個所以然來。
蘇家明回頭，看她急得跳腳的樣子，笑了一下：」走吧，帶路。你要是再磨蹭，我就挨家問去。」
安生張了張嘴，認命了。
」……行吧行吧。」她垮下肩膀，嘟囔了一句，」先說好，那地方挺破的，你可別笑話我。」
蘇家明沒接話，只」嗯」了一聲。
安生走在前面帶路，步子越走越沉。
她心裡那個悔啊。
早知道，就不該說」就在附近」。
早知道，就該一口咬定住在什麼像樣的賓館裡。
現在倒好，牛皮沒吹成，還得領著他去看自己那間漏風的地下室。
這一路，她走得格外慢，東張西望的，恨不得這條路走不到頭。
蘇家明也不催，就跟在她後頭半步遠的地方，不緊不慢地跟著。
七拐八拐，鑽進了那片胡同。
安生在一棟灰撲撲的樓前停下，硬著頭皮說：」就這兒。」
安生領著蘇家明下了幾級台階。
走廊里的燈，是那種老式的燈泡，瓦數低得可憐，昏黃昏黃的。
燈泡還一閃一閃的，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隨時要滅。
安生走到一扇門前，掏出鑰匙，捅了兩下，才」咔」地開了。
」就這了。」她側身讓開，語氣儘量輕鬆，」小是小點，好歹是個地兒。」
蘇家明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
他先掃了一眼。
房間真不大，巴掌大的地界，一張床就占去大半。
床單洗得發白，被褥鼓鼓囊囊的。
牆上貼著張發黃的舊報紙，床頭那盞燈，燈繩拉下來，晃晃悠悠的。
一股潮氣，混著點霉味，從這屋子裡漫出來。
安生見他不動，有點慌，連忙往裡走，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拍了拍那床單：」你看，挺好的吧。出門在外，住哪兒不是住。這地方便宜，又安靜，我住得挺好。」
她說著，還強撐著沖他笑。
蘇家明沒接她的話。
他站在門口，就那麼靜靜地看了一圈。
從那張吱呀作響的床，到那盞發昏的燈，到牆角那片滲水的痕跡，再到她臉上那副逞強的笑。
安生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臉上的笑也一點點僵住。
」……真的挺好的。」她又小聲補了一句，聲音已經沒了底氣。
蘇家明還是沒說話。
他只是覺得，喉嚨里有點堵。
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看著安生坐在那床上、仰著臉對他笑、笑得眼睛都彎了，那點笑底下，藏著多少逞強和難堪，他看得清清楚楚。
這滋味，他有點壓不住。
」起來吧。」他說。
」啊？」安生沒反應過來。
蘇家明沒再廢話。
他跨進屋裡，彎腰，伸手，拎起地上那個不大的行李包，轉身就往外走。
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安生懵了。
」哎，你幹嘛！」
」拿東西。」蘇家明頭也不回，」跟我走吧。」
」走？走哪兒去啊？」安生從床上彈起來，追出去，」蘇家明你等等！你把包放下！」
走廊里，蘇家明已經走到台階那兒了。
昏黃的燈照著他，影子斜斜地打在牆上。
」去我那兒。」他說。
安生站在門口，愣住了。
」去、去你那兒？」
安生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家不是在……」她結結巴巴，」你住宿舍還是？」
蘇家明沒答她，只拎著包，一級一級地上了台階，走到了胡同口。
安生小跑著跟上去，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她想過一萬種今晚的結局。
想過他會送她回招待所，然後說」早點休息」；想過他會在門口站站就走；甚至想過最壞的，他笑話她兩句，揚長而去。
唯獨沒想過，他會拎起她的包，說」去我那兒」。
」你倒是說清楚啊，到底去哪兒？」她追在身後，聲音都變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