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奇從來不主動問這些。
他知道,不管是什麼年代,都會有這些事。
內部利益衝突,他不想管,都是爛在鍋里。
「光福呢?」劉光奇問。
「他身體不好,來不了了。」劉光天說,「讓我給你帶個好。」
劉光福前年中了一次風,雖然搶救過來了,但半邊身子不太利索,一直在醫院做康復。
劉光奇想去看看他,可何雨水不讓,說他自己的身體也不允許。
「光福身體怎麼樣?」劉光奇問。
「還行。」劉光天說,「就是走不了路,天天坐輪椅。」他苦笑了一下,「我們劉家人老了,都得坐輪椅。」
「你還能走一段。」劉光奇說。
「也就一段了。」劉光天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他,「哥,你說,一輩子怎麼過得這麼快啊?」
劉光奇沒說話。
是啊,一輩子怎麼過得這麼快。
他感覺前天還在西北的戈壁灘上,頂著風沙走路。
他感覺大前天還在南鑼鼓巷的院子裡,聽著易中海的訓別人話。
一眨眼,什麼都沒了。
連易中海都死了多少年了,他記得是九十年代初,死的時候身邊沒人。
易中海這輩子,想要的東西太多,最後什麼也沒撈著。
反而是何雨柱和秦淮茹,老老實實開飯館,開成了連鎖餐飲集團。
何雨柱二十幾年也走了,走的時候安安靜靜的,秦淮茹守著他,也算是善終了。
賈梗後來生意做大了,是真做大了。
但步子邁得太大,玩脫了,欠了一屁股債。
最後還是劉光福出了手,幫他周轉了一下,保住了幾條命。
現在賈梗也老實了,守著一些老本過日子,逢人就說「劉家是我恩人」。
許大茂死得早,喝酒喝死的。
但還是他養子摔得盆,也是有善終。
四合院裡的人,生生死死,來來去去,最後剩下的都沒幾個了。
晚上,何雨水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劉光奇愛吃的。
劉光奇吃得不多,每樣嘗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爸,您怎麼不吃了?」劉衛紅問。
「飽了。」劉光奇說,「老了,胃口不行了。」
何雨水看著他那碗幾乎沒動的飯,沒說話,但眼神暗了一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劉光奇的身體在走下坡路。
這幾年的變化太明顯了,從能自己走路到要拄拐杖,從拄拐杖到坐輪椅,從胃口不錯到吃不下東西。
每一步,都像是在朝那個終點靠近。
可她不敢想那個終點。
一想,就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吃完飯,劉衛國推著劉光奇在院子裡散步。
這邊的傍晚很美。
夕陽掛在山頭,把雲彩染成了橘紅色。那幾棵老銀杏樹在夕陽里金燦燦的,風一吹,葉子嘩嘩地響。
「爸,您冷嗎?」劉建國問。
「不冷。」劉光奇說,「再往前走走。」
劉衛國推著他,沿著石板路慢慢走。
路邊種著桂花樹,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遠處有人在跑步,看見他,遠遠地敬了個禮。
劉光奇微微點了點頭。
父子倆老人在夕陽里待了很久。
晚上十一點多,何雨水把孩子們都安頓好,回到房間。
劉光奇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怎麼還不睡?」何雨水走過去,坐在床邊。
「睡不著。」劉光奇說,「總感覺有什麼事沒做完。」
「什麼事?」
劉光奇想了想,搖了搖頭:「想不起來了。」
何雨水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那就別想了,先睡吧。」
「雨水。」劉光奇忽然叫了一聲。
「嗯?」
「你說,我走了以後,你怎麼辦?」
何雨水的手僵住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有點啞:「你走哪兒去?」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劉光奇說,「我這身體,撐不了多久了。」
「別瞎說。」
「我沒瞎說。」劉光奇轉過頭來看著她,「我這輩子,該做的事都做了,該見的人也都見了。我不怕走,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何雨水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別過頭去,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你別這樣。」她吸了吸鼻子,「你走了我怎麼辦?」
劉光奇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兩隻手,皮膚都皺巴巴的,像兩片乾枯的樹葉疊在一起。
「好好活著。」劉光奇說,「看著孩子們,看著孫子們,看著重孫子們。等你什麼時候想我了,就來跟我說說話,我能聽見。」
何雨水把頭埋在他的手心裡,哭得像個孩子。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
月光照進來,鋪在兩個人的身上,像是給他們蓋上了一層銀白色的被子。
那天晚上,劉光奇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自己那些年的敲敲打打。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綠油油的,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塊塊光斑。
他夢見自己還年輕,二十出頭,蹲在爐子前畫圖紙。
他夢見院裡有人在說話,是易中海在大聲訓斥許大茂,是何雨柱在廚房裡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噹噹響,是秦淮茹在院子裡曬衣服,水珠子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
他夢見自己離開了四合院,坐上了開舊飛機,下面是無邊無際的戈壁灘。風沙打在車窗上,沙沙作響。
他夢見自己在戈壁灘上,看著一枚飛彈呼嘯著升空,拖著長長的尾焰,像一根燃燒的火柱,衝破雲霄。
旁邊的人在歡呼,在鼓掌,在喊他的名字。
他夢見自己老了,滿頭白髮,坐在輪椅上,看夕陽落山。何雨水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溫溫熱熱的。
「劉光奇。」有人叫他。
他轉過頭去,看見了一束光。
那光很亮,但不刺眼,像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溫溫柔柔地照在他身上。
「你是劉光奇嗎?」那聲音問。
「我是。」他說。
「你準備好了嗎?」
他想了想,回頭看了一眼。
何雨水在笑,孩子們在笑,劉光天和劉光福也在笑。
遠處,那棵老槐樹還在那兒,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啦地響。
他笑了一下。
「準備好了。」
二零三六年十月十七日凌晨三點十四分,劉光奇在睡夢中安詳離世。
舉國哀悼
何雨水在他身邊,握著她的手。
孩子們在他身邊,跪成一圈。
院子裡那棵老銀杏樹,一夜之間,葉子全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