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老爺子很快接到了趙立春的反饋。
在漢東的幾家倪家產業，全部順利質押。
倪老爺子得知後，也第一時間向沙瑞金進行了告知。
要求沙瑞金配合調查組的工作，不需要對倪家的產業進行庇護。
如果要求清退，那就一併清退。
沙瑞金起初不太理解。
認為倪老爺子這種不抵抗的行為，是對夏清的服軟。
倪老爺子無奈，只得透露了一些內情。
沙瑞金一邊聽，越發覺得不太對勁。
這動作，怎麼那麼像生態度假村項目？
直到沙瑞金聽完倪老爺子的描述，才反應過來。
倪老爺子，想把當初趙家對生態度假村項目乾的那一出，同樣運用到漢東的倪家產業上來。
目標，是打算清退倪家產業，換上夏家產業進駐的夏清。
這個計劃一旦成功，帶上債務的企業將因為債務糾紛無法退場，新引進的企業便遲遲進不來。
按照以往經驗，發展到最後，打算新進的企業會要求賠償並放棄進駐，或者是另尋場地。
但能用的場地極為稀缺，基本上不可能更換，因此放棄進駐是最常見的。
而被債務捆綁的老企業，也無法正常開工運轉，化為人去樓空的廢棄場所。
員工們下崗，成為四處追討權益的上訪戶。
屆時，再通過輿論手段，將這些廢棄的企業，被迫下崗的員工，包裝成受到權勢壓迫，被逼無奈的受害者。
矛頭直指夏清和夏家。
想必對夏清的政治清譽，將是一次不小的打擊！
並且，倪老爺子在這次的計劃上，進行了一次改良。
絕不存在讓夏清通過「質押無效」進行反擊的可能。
這一計劃，倪老爺子非常滿意。
但沙瑞金陷入了沉思。
他通過先前的經歷學習到，新老企業或者項目更替時，在老的上面綁上幾顆債務定時炸彈，是對後來者進行的最有效打擊。
倪老爺子的計劃，的確可以極大程度上噁心到夏清，並讓夏清陷入輿論的聲討之中。
夏家的產業進駐，也將無限期擱置。
但，這樣就出現了一個問題。
那些綁上定時炸彈的倪家產業，也會被債務暴雷殃及自身。
漢東，將多出幾處甚至十幾處，不能拆除，也不能投產的「無人建築」。
這相當於，政府批出去的地皮，化作了死地。
除非償還債務，否則再無法利用。
對於以經濟著稱，寸土寸金的漢東省來說。
將是百害而無一利。
而這些產業，也將因為綁上債務，從此在市場中銷聲匿跡。
那些員工，將被迫下崗，成為社會上的不安定因素！
以這樣的手段，的確能夠禍害夏清一時。
但對於漢東省的危害，絕非一任兩任幹部能夠處理的。
遺禍，將是以十年期為單位！
作為倪家人，沙瑞金舉雙手贊成倪老爺子的計劃。
但作為漢東省的省委書記，千萬百姓的父母官。
他干不出這樣喪良心的事。
他也不明白，紀檢戰線出身，德高望重的倪老爺子，怎麼會在這件事上，失去了理智的判斷，反而被怨恨所蒙蔽？
反覆考量之後，沙瑞金對倪老爺子的計劃提出了一些意見。
倪老爺子越聽越不滿。
沙瑞金想拒絕這項提議？
你憑什麼！
倪老爺子冷笑道：
「沙瑞金，你覺得你能夠拒絕嗎？」
沙瑞金聽到這話，如遭雷擊。
是啊。
不管自己怎麼解釋，怎麼分析利弊。
倪老爺子只要一句話，就可以否定自己做的一切努力。
就像倪家只要一句話，就可以否定自己這個省委書記。
沉吟許久，沙瑞金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我知道了，我會按計劃去做的。」
「爸。」
倪老爺子滿意地點點頭，道：
「很好，認清你的立場，你先是倪家的女婿，再是漢東的省委書記…這一點，別忘記了。」
「是。」沙瑞金回答的很乾脆。
掛了電話，沙瑞金瞪著辦公桌看了許久。
猛地，抄起茶杯，高高舉起！
然後。
輕輕放下。
在憤怒隨著手臂達到最高點的那一刻。
一陣突如其來的清明，讓沙瑞金恢復了冷靜。
他看著險些被摔碎的茶杯，又看向窗外，在早春的陽光里暢快飛舞的麻雀。
一陣莫名的、模糊的、從未有過的情緒，從他的內心深處迸發，直抵喉嚨，讓他周身顫抖，大口喘著粗氣。
他像是漸漸抓住了，那個虛無縹緲的答案。
沙瑞金走到窗邊。
這裡是漢東省一把手的辦公室，視野自然是絕佳的。
放眼望去，京州市的高樓大廈、風光美景，盡收眼底。
看著這一切，沙瑞金暗暗下定了決心。
……
就在幾天後。
沙瑞金代表漢東省委，會見中紀委調查組組長，也是中紀委副書記的梁遠。
沙瑞金真誠地感謝了調查組一直以來的工作，對帳本事件進行了深刻的反思，並對企業清退行動進行了表態。
一切與領導幹部有關聯的企業，都必須無條件清退。
但考慮到經歷過帳本事件後，漢東的幹部隊伍已經進行了一次大洗牌，此時再對於企業有關聯的領導幹部追責問責，對漢東的政治生態和機構運轉，將是一次不小的打擊。
為此，沙瑞金請求梁遠，只查企業，不再追究領導幹部。
梁遠自然心領神會，爽快地同意。
一是因為沙瑞金說的的確在理，抓了普通幹部再抓領導幹部，漢東的機構運轉怕是要癱瘓。
二是也沒必要搞那麼絕，這次來到漢東，收穫巨大，成績斐然。
對於梁遠來說，實在沒必要把漢東得罪完。
雙方交換意見之後。
被列在清退名單的企業，開始陸續辦理交接和退出手續，並按照約定日程搬離漢東。
沙瑞金也在這之後，找到夏清。
讓夏清全權負責老企業清退之後，新企業的進駐工作。
要求夏清擦亮雙眼，從嚴挑選對漢東經濟發展最有利的企業。
爭取在今年上半年完成新企業的落地和進駐，下半年投產，年底將全年的經濟指標帶回正軌，並在明年實現指標增長。
夏清滿口答應。
回到辦公室，夏清打了個電話：
「季檢，現在方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