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承岳從袖袋裡摸出空白供紙,右腕藥布被牽動,唇邊的血色退了些。
謝不辭瞥見他掌根滲紅,桃花瓣托住供紙一角。
「你口述,我寫。」
墨承岳看了他一眼。
「師兄字能看?」
「能看,就是貴。」
秦晚妝。
「寫。」
謝不辭認命攤紙。
「界碑前,外務堂幹事嚴紹隨身香囊,受白紙燈與紅楓渡殘釘牽引,顯濕墨游痕,指向宗門內山方向。」
胡掌柜把手印按在供紙邊,銀簪在掌心留下半月痕。
「我只見燈火偏向香囊,布上有墨線,紙片在裡面響。」
車夫也伸手。
「俺也去看見嚴幹事護著它,比俺護車錢還緊。」
謝不辭抬頭。
「後半句別寫。」
「俺也懂,俺寫前半句。」
青年雜役含著布條,眼珠盯著香囊,喉間水泡音斷斷續續。
墨承岳看過去。
「你見過這香囊?點頭或搖頭。」
青年雜役額頭貼著門板,先搖頭,隨後又停住,喉嚨里擠出急促兩聲。
胡掌柜拿銀簪穩住布結。
「他像是想改。」
墨承岳問。
「沒見過香囊,見過布料?」
青年用力點頭。
嚴紹開口就搶。
「外務堂制式布袋,到處都有。」
秦晚妝劍鋒偏了半寸。
「沒問你。」
墨承岳繼續問。
「庫房背巷,還是搬卷宗箱的時候?」
青年眼皮連眨,額角牴著門板,慢慢點了一下。
謝不辭筆尖落紙。
「證人見過同料物,地點待驗。」
嚴紹胸口起伏變急,斷袍一角被風翻到膝邊。
「他中了水咒,供詞不能算。」
墨承岳說。
「所以只記反應,不定罪。」
謝不辭笑出半聲。
「嚴師弟,學著點,這才叫留路。」
秦晚妝封好供紙,又把香囊壓入劍匣外層新封袋。
「謝不辭,前面開路。」
「二師妹,我剛亮了師尊杯,底牌用過一張,心疼。」
「回峰補。」
「補什麼?」
「藥帳。」
謝不辭把白玉杯收回袖中。
「清泉峰公帳今日怕是要哭。」
墨承岳扶劍邁上石階,袖底黑釘終於不再向嚴紹腰間掙動,紅絲卻貼著掌紋慢慢調轉。
它繞過界碑,越過朱漆長案,指向山道深處一處未掛堂牌的偏門。
墨承岳腳下停了半拍。
秦晚妝沒回頭,劍鞘卻橫到他身側。
「看見了?」
「看見了。」
謝不辭的摺扇輕敲白玉杯,桃花香被山風吹得散開。
「小師弟,別告訴我,外務堂的門也會自己認帳。」
墨承岳把左袖攏緊,血痕被袖邊壓住。
「師兄,這回恐怕要借你第二張底牌。」
謝不辭看向那扇偏門,唇邊的散漫收了回去。
「行。」
偏門內側,有人把門閂輕輕放了下去。
秦晚妝抬手,把劍匣遞到謝不辭面前。
謝不辭接住封袋,桃花瓣沿著三層封條繞了一圈。
「二師妹,你這麼一遞,師兄今天又多一筆帳。」
「拿穩。」
「這兩個字比外務堂法旨還沉。」
嚴紹握著那捲黃底朱紋法旨,指腹貼在紅封邊,紅封被他捏出淺痕。
「秦師姐,界碑前不得拔劍。」
秦晚妝右手落到劍柄上。
「誰定的。」
嚴紹把法旨往身前橫了半寸。
「宗門規矩。」
「哪條,哪卷,哪年修。」
嚴紹喉結滑了一回,眼尾掃向長案後的幹事。
「清泉峰弟子不得在外門關卡動武,這是舊例。」
墨承岳靠著雨花劍,左袖垂在身側,藥布被風吹得貼住腕骨。
「舊例能擋毒瘴,還是能擋滅口。」
嚴紹看向他。
「墨承岳,你私扣外務堂雜役,私藏紅楓渡名冊,現在還要挑釁堂令?」
胡掌柜把白紙燈往門板前一橫。
「嚴幹事,紅楓渡名冊是我家的帳,死人活人都在上頭,怎麼進了你嘴裡就成你堂里的東西了。」
嚴紹的袖口動了動。
「凡人不得插嘴。」
胡掌柜拿銀簪抵住燈座,燈火貼著燈罩偏了半寸。
「凡人也曉得拿人家帳本要問主人,你們仙門規矩反倒省這一步?」
謝不辭嘖了一聲。
「胡掌柜這句醒神,回頭可寫,字丑也要寫。」
嚴紹把法旨抬高。
「奉長老令,清泉峰交出紅楓渡所有繳獲名冊,不得有誤。」
秦晚妝問:「哪位長老。」
「法旨上有印。」
「姓名。」
「長老法旨,豈容弟子當眾盤問。」
謝不辭把白玉杯扣在掌心,杯底輕碰指骨。
「嚴師弟,你這話說得怪,長老連名字都不肯掛,怎麼好意思讓人交命冊。」
嚴紹身後一名幹事把驗令石推到案前。
「謝師兄,驗令石可驗真偽。」
秦晚妝看過去。
「能驗誰把消息遞給你們嗎。」
那幹事嘴唇張了一下,又把視線挪回嚴紹背後。
嚴紹把法旨按到驗令石上,朱紋亮起,淡紅印影沿石面浮出。
「法旨為真。」
墨承岳指腹停在雨花劍柄上。
「印是真的,話未必全。」
嚴紹的掌根貼著案角,袖邊被驗令石紅光照出濕痕。
「你想污衊長老?」
墨承岳看著那捲法旨末尾。
「我只問一句,誰告訴你名冊在我們身上。」
嚴紹咬字變快。
「案訊傳回外務堂,堂內自有安排。」
「紅楓渡供紙未入宗,巡山堂留影還在路上,胡掌柜站在界碑外,雜役嘴裡還塞著布。」
墨承岳偏頭咳了兩聲,右袖擋住唇角。
「你們知道我們有名冊,知道我們帶證人,還知道在界碑擺案等人。」
謝不辭杯口往嚴紹那邊點了點。
「嚴師弟,消息跑得比我的白玉壺還勤快。」
嚴紹把法旨捲起,紅封貼在掌心。
「現在先交名冊,其餘回頭申述。」
秦晚妝把劍匣交到謝不辭懷裡,指尖離開封條時,血玉貼著劍鞘輕響。
謝不辭低頭看了看懷裡東西。
「二師妹,你這動作,師兄看著腳底發涼。」
秦晚妝沒有接話。
烈陽劍離鞘一寸,金白火光貼著劍身滾出,長案上的驗令石被照得發亮。
嚴紹腳尖往後挪了半步,袍擺擦過朱漆桌腳。
「秦晚妝,你敢在宗門界碑前動手?」
劍鋒徹底出鞘。
秦晚妝手腕翻過,金白火線貼著嚴紹發冠掠去。
玉扣裂成兩片,斷髮落到他肩頭,焦味被山風送到長案邊。
嚴紹膝彎往下折,掌心撐住青磚,法旨從指間滾出,撞到秦晚妝靴尖前。
界碑右側石獅額心裂開,火線穿過石腹,半邊獅首滑下石座,砸在朱漆長案旁。
驗令石跳起,又落回案面,紅印晃成一團。
長案後的幹事齊齊退開,腰牌貼著衣料亂響。
謝不辭看著那半邊石獅。
「二師妹這一劍省事,石獅都知道分家過日子了。」
秦晚妝劍鋒斜垂,火意沿青磚鋪出一條金線。
「去把那個下令的長老叫來跟我談。」
嚴紹掌心還撐在地上,袖口被火線烤出卷邊。
「你劈了界碑石獅。」
秦晚妝低頭看他。
「沒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