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承岳指腹在雨花劍柄上停了停。
「師尊原話?」
謝不辭笑得肩頭輕晃。
「原話還多一句。」
秦晚妝問。
「什麼?」
謝不辭學著那慵懶調子。
「撈回來,別讓他死外面,死外面還得派人收屍,好麻煩。」
車夫聽得眼皮跳了跳。
「仙門師徒說話真親。」
胡掌柜看著墨承岳。
「你們清泉峰的護短方式,挺省客套。」
墨承岳輕聲回。
「重點是撈,不是收屍。」
秦晚妝將劍入鞘半寸。
「閉嘴,換藥。」
謝不辭立刻往旁邊讓開。
「二師妹發話,小師弟你還是聽吧,她這劍鞘比師尊的枕頭勤快多了。」
秦晚妝橫他一眼。
「你也閉。」
謝不辭抬手在唇前一封,桃花瓣順著指尖落下。
羅啟跪得膝邊泥水浸透衣擺,聲音從齒間擠出。
「謝師兄要帶走他們,巡山堂無法向外務堂交代。」
謝不辭終於轉身正對他。
「誰讓你向外務堂交代?」
羅啟抬頭。
「此事牽涉外務堂。」
「此事先牽涉清泉峰遇襲。」
謝不辭袖底桃花散開,官道上的焦痕被花瓣圈住,巡山堂幾人連同巡空梭全被罩進一片粉白霧影中。
「你們留在這裡,把毒瘴現場封了,把巡道鏡記錄交回堂內,把外務堂靈訊原樣調出。」
羅啟臉色被桃花瘴映得發粉,額角汗又掛不住。
「你要困巡山堂弟子?」
「不是困,是保護。」
謝不辭笑著糾正。
「毒瘴沒散乾淨,你們腿軟,亂走容易摔溝里。」
錢善捧著巡道鏡,試著開口。
「謝師兄,若我們按堂規封現場,可否傳訊堂內?」
「傳。」
謝不辭抬手點了點他。
「就寫清泉峰秦晚妝與墨承岳押證返宗途中遇伏,巡山堂羅啟到場後索證未果,現由謝不辭接管護送,餘人封查現場。」
錢善看向羅啟。
羅啟嘴唇動了半天,沒吐出字。
謝不辭補了一句。
「再寫一句,羅啟因毒瘴侵膝,暫不便行。」
車夫從車裡探頭。
「這句俺也去能按手印。」
胡掌柜拉了他衣袖一下。
「少占仙門便宜。」
謝不辭看向胡掌柜手裡的白紙燈,桃花眼裡的玩笑淡了些。
「你就是紅楓渡胡掌柜?」
胡掌柜把燈護在懷前。
「是。」
「證物跟人,交給清泉峰護送。」
胡掌柜指尖扣在燈柄上,指腹被木刺壓出淺印。
「我只認秦仙子封條,認墨仙師寫的供紙,也認親眼見過的事。」
謝不辭點頭。
「尚可。」
秦晚妝立刻看他。
「別學我。」
謝不辭攤手。
「二師妹,你這兩個字好用。」
秦晚妝的劍鞘離他靴尖只剩半寸。
謝不辭往後退了一步。
「行,我換。」
他朝白玉酒壺抬手,壺嘴垂下的桃花枝伸到車門前,花枝搭成一道寬梯,花瓣鋪得厚實,半點泥水都沒沾上。
「諸位,請上壺。」
車夫仰頭看著那白玉壺腹,喉頭連著滾了兩回。
「仙師,這壺它穩嗎?」
謝不辭拍了拍壺身。
「比你的馬車貴三百倍。」
車夫立刻站起,又被秦晚妝看得把腳收回。
「俺也去等毒氣散。」
墨承岳看向爛掉的兩匹馬。
「車夫的馬錢記清泉峰帳上。」
謝不辭偏頭。
「你還挺會花錢。」
「師兄方才說我是搖錢樹。」
「搖錢樹也得先活著。」
秦晚妝把劍匣提起,封條在火意里亮了亮。
「證物上壺,人與證人分開坐。」
謝不辭抬袖,桃花枝又伸出兩條。
「二師妹坐壺頸,視野好,方便隨時砍我。」
「胡掌柜坐壺腹左側,燈別被風吹。」
「車夫坐後面,別亂摸酒紋,摸壞了你賣身也賠不起。」
車夫兩隻手立刻縮進袖裡。
「俺也去不摸,俺也去看都少看。」
謝不辭看向青年雜役。
「門板一起搬上去,嘴裡的布別取。」
青年含著衣帶點頭,額發貼著血痕,肩背仍往門板里縮。
胡掌柜扶住門板一角。
「我看著他。」
墨承岳剛要起身,秦晚妝的劍鞘已經抵到他胸前。
「坐好。」
謝不辭伸手去扶墨承岳的左臂,又在看見白絹血痕時改扶肩背。
「小師弟,你這手還能要嗎?」
墨承岳借力起身,右袖貼著車壁拖出一道暗紅。
「短期能用,長期看師姐給不給我留。」
秦晚妝冷聲開口。
「你再貧,右手也別要了。」
謝不辭扶著他上桃花梯。
「聽見沒,清泉峰病號,少說兩句,還能省一隻手。」
墨承岳腳下踩上花瓣,鞋底沒有陷下去。
「師兄這法器不錯。」
「喜歡?」
「租嗎?」
謝不辭側過臉看他。
「你都成這樣了,還惦記租賃?」
「職業習慣。」
秦晚妝在後方托住劍匣,血玉貼著劍鞘輕響。
「墨承岳。」
墨承岳立刻閉口,腳步穩穩落上壺腹。
謝不辭朝羅啟那邊揮了揮手,桃花瘴收緊成一圈粉白花牆,只留下錢善面前那枚巡道鏡還能向外傳訊。
「羅師弟,回宗前別亂動。」
羅啟跪在花牆裡,衣擺被泥水墜著,指腹在腰牌邊來回摩了兩下。
「謝不辭,外務堂不會認你這一套。」
謝不辭踩上壺嘴,回頭沖他晃了晃白玉杯。
「那就讓他們來清泉峰認。」
白玉酒壺輕輕一晃,桃花枝從官道上收回,爛馬,焦痕,半截車轅都被甩在下方。
車夫趴在壺腹後側,雙手抱著一條酒紋,臉貼得發白。
「仙師,俺也去不是摸,俺也去是保命。」
謝不辭沒回頭。
「摸壞了加錢。」
車夫把手指一根根鬆開,改用膝蓋夾住壺沿。
胡掌柜坐在白紙燈旁,銀簪橫在燈座前,燈芯被桃花香一熏,終於不再縮成豆粒。
「這壺上沒有水氣。」
墨承岳靠在壺腹內側,右腕的藥布被風吹得發涼。
「桃花瘴隔濕,路上會穩些。」
秦晚妝坐在壺頸處,劍匣橫在膝上,馬尾被高空的風吹向肩後。
「謝不辭,直回清泉峰。」
謝不辭懶懶應聲。
「遵命,二師妹。」
秦晚妝看他背影。
「衣襟。」
謝不辭低頭,把衣襟又攏了半寸。
「這回夠了吧?」
「尚可。」
「你看,我就說好用。」
秦晚妝的手已經按上劍鞘。
謝不辭立刻轉開話頭。
「小師弟,坐穩。」
酒壺升入雲邊,官道上的桃花瘴縮成粉白小圈,羅啟等人的身影被花影蓋住。
風從壺嘴穿過來,帶起謝不辭袖口的香氣。
他背對秦晚妝,白玉杯擋在唇前,傳音擠進墨承岳耳中:「小師弟,你右手袖子裡,藏著誰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