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手裡的鍋棍懸在船牌上方,斷口滲出的濕黑沿木紋爬開,刻痕里的字一筆一筆浮出來。
他喉結滾了兩回,才把鍋棍收回肩側。
「二十年前,紅楓渡確實停過一條掛著合歡宗外務旗的貨舟。」
胡掌柜提燈的手往上抬了半分,燈罩邊緣擦過她濕透的指背。
「你看清了旗?」
「看清了。」
老周蹲到船牌旁,指著那道新浮出的刻痕。
「青底,朱邊,中間是合歡宗的紋,旁邊掛著外務堂的小旗。」
秦晚妝看著他。
「你當年在渡口做什麼?」
「給船卸貨,掙幾枚碎靈錢。」
老周把鍋棍橫在膝頭,掌心的鍋灰蹭進木紋里。
「那年老渡頭還沒塌,鹽倉也沒封。」
「貨舟什麼時候來的?」
「胡霜兒上紅燈船前。」
胡掌柜的指腹停在燈罩摺痕上,白紙燈里的火苗縮成一粒豆大。
「前幾日?」
「前些日子。」
老周抬頭朝江面看了一眼。
「具體隔了多少天,我記不得了。」
「那條舟在淺灘停了一夜。」
「第二日天還沒亮,纜繩就解了。」
范老大抱著魚叉站在火線外,腳邊的泥被鞋底碾出兩道印。
「掛仙門旗的貨舟,咋會停咱們這破渡口?」
「當年也有人問過。」
老周扯了扯嘴角,唇邊全是風吹乾的鹽霜。
「問的人站得遠,連船影都沒敢靠。」
「船上裝了什麼?」
秦晚妝的劍鞘搭在掌中,劍火照著任務牌夾層那團舊印。
「貨箱。」
老周說完又搖頭。
「蓋著油布,箱角壓著符紙。」
「誰也沒敢掀。」
胡掌柜盯著他。
「有沒有人從船上下來?」
「沒看見。」
老周把頭垂下去,鍋棍在掌中轉了個圈。
「夜裡霧大,船艙也沒點燈。」
「岸上人都關門了。」
「我那時還以為仙門大人物嫌江路繞,借咱們渡口歇一晚。」
白紙燈的燈芯偏向舊船牌,火苗碰到罩紙,留下一點焦黃。
胡掌柜將燈收回胸前。
「霜兒上船前,外務堂的貨舟停過。」
她低頭看著船牌斷口。
「二十年後,外務堂的殘章又從鹽倉牆裡翻出來。」
船艙里的青年縮在門板上,麻繩勒著手腕,嘴裡沒再念那句卷宗。
他看著任務牌夾層的舊印,嘴唇動了兩下。
「我沒見過這塊印。」
秦晚妝掃了他一眼。
「沒人問你。」
青年把臉偏向門板,額發貼在濕木上。
墨承岳的左掌仍覆著白絹,黑色船釘在掌心下蹭過皮肉,釘尾的紅絲繞著符火縮成細彎。
「老周,那條貨舟的船身上,可有船名?」
「沒有。」
「船頭被黑布遮住了。」
「我記得船尾有塊舊木牌。」
老周抬起鍋棍,指向裂開的船牌。
「跟這個紋路差不多。」
胡掌柜朝墨承岳看去。
「你還要說,這跟你們宗門沒關係?」
墨承岳沒有碰任務牌。
雨花劍橫在跳板邊,劍鋒上的雷火灰被江風吹散一層。
「外務旗停過紅楓渡,這件事得記下。」
「紅燈船吃人,舊鹽倉藏補頁,岸上有人遞紙,這些也都得記下。」
胡掌柜的銀簪從袖中滑到指間。
「你一句得記下,就想把霜兒的命記進冊子裡?」
「我沒讓你記。」
墨承岳抬起左手,白絹下的黑釘磕了磕掌骨。
「二十年前那條船,必須查。」
「外務堂的旗是真是假,船上遞過什麼,誰在岸上接過東西,都要查。」
「查不出人呢?」
「繼續往下查。」
「查出是外務堂的人呢?」
「照證物辦。」
胡掌柜沒有接話。
燈罩被她捏出一道摺痕,銀簪尖端抵在掌心,留下淺白印子。
秦晚妝將烈陽劍歸入鞘中。
「老周。」
「在。」
「舊船牌交給我。」
老周雙手托起裂成兩半的船牌。
「秦仙子,這東西還滲水。」
「劍匣能封。」
秦晚妝接過船牌,劍匣側袋彈開一道細縫。
金白劍火繞過木牌斷口,濕黑水痕縮回裂紋深處。
「任務牌封第二層。」
「清泉峰舊印單獨隔開。」
胡掌柜抬起白紙燈。
「紅楓渡的口供呢?」
「分開寫。」
秦晚妝看向范老大。
「船工見過什麼,寫什麼。」
「老周,小六,胖掌柜,陳帳房醒來後說過什麼,也分開記。」
「誰聽來的話,誰猜的事,都別添進去。」
范老大抓了抓耳後。
「俺也去把兩個識字的船工叫回來。」
「讓他們隔開寫。」
胡掌柜接過話。
「寫完按手印。」
「誰看不清字,就念給他自己聽。」
「他點頭了再按。」
范老大點了點頭,魚叉往肩上一搭。
「俺也去辦。」
小六抱著銅盆站在火線邊,盆沿蹭著衣擺。
「胡掌柜,廟裡的鍋火還要守到天亮。」
「守。」
胡掌柜看向土地廟方向。
「名冊繼續扣鍋下。」
「陳帳房醒了,先問他二十年前有沒有見過那條貨舟。」
老周張了張嘴。
「陳帳房那會兒還是個小夥計。」
「他爹倒在碼頭帳房裡做過幾年活。」
墨承岳抬眼。
「這句話也記下。」
「先別問他爹是不是遞紙的人。」
老周握緊鍋棍。
「俺也去明白。」
秦晚妝取出焦濕薄頁,又將紙鶴殘印封進一隻劍匣玉盒。
符灰貼在盒口,邊緣燒出一圈淺金。
「紅楓渡證詞,名冊殘頁,紙鶴印。」
「這三樣由我帶回宗門。」
胡掌柜問道:「帶回去交給誰?」
「先入清泉峰劍匣。」
秦晚妝把玉盒扣緊。
「誰要開封,先來找我。」
墨承岳看著她手裡的劍匣。
「假親名帖也別進外務堂。」
「我知道。」
秦晚妝側過臉。
「你還想安排幾層?」
「能分開就分開。」
「水裡的手跑得勤,手伸得也長。」
胡掌柜把銀簪扣回袖裡。
「你們宗門查自己人,還得防自己人拿證物?」
「這回不防,下一回就未必剩得下紙。」
墨承岳說完,左掌里的黑釘又動了一下。
白絹邊緣被濕氣浸出暗色,釘尾那根紅絲貼著他的掌紋往腕側爬。
秦晚妝的劍鞘橫過來。
「別碰。」
「它自己在動。」
墨承岳將掌心攤開些。
秦晚妝指尖捏住白絹另一端,沒讓黑釘碰到她的手。
「紅絲在往北指。」
「北邊是宗門。」
胡掌柜看著那根細紅絲。
「玉霖紅又在給你指路?」
「她從一開始就在遞路。」
墨承岳的右掌藏在破袖下,血帖貼著掌根,符火映出一圈暗紅。
「紅冊寫我右臂已廢。」
「紙鶴印露出外務堂殘章。」
「假親名帖把師姐的名字送上船。」
「黑釘里又翻出水墨印。」
「如今任務牌夾層藏著清泉峰舊印。」
秦晚妝看著他。
「你覺得這些都是玉霖紅安排的?」
「她要我回宗。」
「為什麼?」
「她在宗門裡留了能接住我的地方。」
胡掌柜的燈火晃了晃。
「你明知前面有人等著,還要回去?」
「外務堂已經替我寫了私通邪船的回執。」
墨承岳抬起雨花劍,劍尖點在船板縫隙旁。
「我留在紅楓渡,對方就能繼續往我頭上添字。」
「回去以後呢?」
「先回清泉峰。」
「再查外務堂。」
秦晚妝的馬尾掃過肩後,腰側血玉貼著劍鞘輕響。
「黑釘留在你手裡,會繼續報路。」
「它認的是我。」
墨承岳收攏白絹,將黑釘裹回掌中。
「放在紅楓渡,它會替水帳盯著這裡。」
「帶回去,它至少在我眼皮底下。」
「你拿自己當餌?」
「它早把鉤子扎進來了。」
秦晚妝抬手按在他左肩。
「回宗路上,你跟在我劍後。」
「黑釘再動,先告訴我。」
「尚可。」
墨承岳抬頭看她。
「師姐這句誇得比藥苦。」
「閉嘴。」
胡掌柜站在燈火外側,白紙燈映著她鬢角未乾的水痕。
灶灰里的封魂小匣隔著遠處土地廟,舊銀光仍在符紙下緩慢遊動。
她看著墨承岳掌中那塊白絹,又看向被劍匣收起的紙鶴殘印。
「仙師,若查到真是你們宗里的人,我能討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