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柜沒接上話,燈芯在風裡晃了一下。
「什麼?」
「什麼帳都往自己帳簿上添,船會給你結月錢?」
胡掌柜捏著燈罩邊緣,原本垂下的銀簪又抬了起來。
「這當口,你還能拿這個堵人?」
「說明我還能說話。」
「你再提船主,我把這根釘打成耳墜掛你頭上。」
秦晚妝把藥瓶塞回儲物袋,視線落到胡掌柜那支銀簪上。
「別拿我師弟當首飾架。」
「誰稀罕。」
墨承岳左手仍攤著,掌里的黑釘貼著白絹,右掌血帖在符火下慢慢退回掌根。
「阿穗能從船帳里回來,是你把她叫回來的。」
胡掌柜低頭看向灶灰旁的小匣,匣中舊銀光正貼著符紙安靜遊動。
「她還沒回來全。」
「那就守著她,別見誰出了血,都把帳記到自己頭上。」
胡掌柜將銀簪扣回袖裡,白紙燈卻仍留在他身側。
「你這人安慰別人,怎麼比帳房算帳還難聽。」
「我沒學過安慰。」
秦晚妝抬腳踢開他右側沾水的碎石,將乾淨白絹重新蓋在黑釘下方。
墨承岳抬眸。
「師姐還有別的安排?」
「紅楓渡不能久留。」
秦晚妝看向他,劍鞘在掌中轉過,火邊映著她高束的馬尾與腰側長劍。
「天亮後,我押你回宗。」
「外務堂門口會先開門等我。」
「那就讓它開著。」
「你知道門後有什麼?」
「我會帶劍進去。」
墨承岳望了一眼掌中黑釘。
「此物沒拔,回宗路上也未必安穩。」
「你留在這裡,它便能繼續替水帳記路。」
「師姐打算怎麼查?」
「先找能拔魂釘的法子,再查外務堂殘章。」
「順序反了。」
「你的右臂歸我安排。」
「我還有左手。」
秦晚妝掃過他左掌里的黑釘。
「左手也先省著。」
胡掌柜抱著白紙燈退回灶灰邊,將小匣護在懷裡。
「阿穗離不開岸火,我不跟你們走。」
墨承岳看向她。
「留在這裡守她,也守著鍋下的名冊。」
胡掌柜點了點頭,手背擦過燈罩邊沿,將紙上的水汽抹開。
「紙鶴殘頁由秦仙子帶走,名冊繼續扣著,陳帳房醒了也別讓他離火圈。」
「老周會盯著。」
「你們回宗以後,別把證物都交到同一個人手裡。」
秦晚妝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墨承岳將雨花劍往膝前挪了挪,避開右掌落下的血。
「師姐帶殘頁和假親名帖,胡掌柜守名冊與口供,東西分開,水裡的手想抹也得多跑幾趟。」
胡掌柜看著他掌心那根黑釘。
「你呢?」
「我帶著這根釘回去。」
「它要是半路鑽回去呢?」
「那就讓師姐把我綁在劍上。」
秦晚妝抬手按住他的肩,將他剛想起身的動作按回舊柱旁。
「你敢亂走,我真會綁。」
墨承岳靠回去,左手掌心仍朝上,黑釘在白絹中泛著濕黑光澤。
「師姐做事一向周全。」
「少夸。」
「我是在陳述。」
土地廟外的鍋聲仍在響,火圈裡傳來老周與胖掌柜的說話聲,銅盆聲隔著夜霧一下一下傳到灶邊。
小六卻從渡口方向狂奔回來,舉著一封新信大喊:「范老大的船上,還有一個合歡宗的人!」
小六抱著那封沾滿魚腥氣的信衝進火圈,銅盆被他夾在臂彎里,盆沿撞著膝蓋,發出幾聲亂響。
「范老大的船上,還有一個合歡宗的人!」
墨承岳左掌仍托著白絹,黑色船釘隔著布料貼住掌紋,右腕外側的紫陽符火還沒有散盡。
秦晚妝將劍鞘橫在他腿前,沒讓他起身。
「先說清楚。」
小六把信遞到一半,瞥見墨承岳掌里的濕黑釘影,又把手收回來,老老實實將信放到干灰上。
「范老大原本帶著魚腹真信往下游去,信交出去以後,他的船順水往回走,船艙里的乾魚堆忽然塌了一角,裡面就多了個人。」
胡掌柜抱緊白紙燈,燈罩邊緣擦過她手背,留下濕亮的水痕。
「船上的人都沒看見他上船?」
「范老大說沒人看見。」
小六抬手比了比渡口方向,指尖上還有沒擦掉的鍋灰。
「那人被乾魚蓋住,衣服里全是鹽渣和水,范老大本來當他是落水鬼,後來發現還有氣,就讓船工用麻繩捆到船板上。」
秦晚妝垂眼看著灰地上的信,沒有伸手。
「他自報身份了?」
「醒過一回。」
小六的喉嚨動了動,銅盆抱得更緊。
「他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說卷宗不是他抄的,還說自己是外務堂雜役,懷裡有半枚泡爛的任務牌。」
火圈外的鐵聲還在繼續,鍋棍落到鐵鍋上,震出的回音順著土地廟門檻滾進來。
墨承岳用雨花劍尖挑開信封,信紙上只有范老大歪斜的幾行字,末尾按著帶魚鱗的手印。
「范老大沒讓他靠岸,這件事做得對。」
胡掌柜朝他右掌看去,血帖被符火困在掌根,暗紅紋路貼著破開的袖口往回縮。
「你別告訴我,你還要帶著這根釘過去看人。」
「釘留在這裡,也會記得我在這裡。」
墨承岳將白絹包回掌心,左手撐著舊柱邊緣,準備站起來。
「它既然從血帖里掉出來,說明船上還有人或東西在替玉霖紅看路。」
秦晚妝按住他的肩,將他按回去。
「你坐著,我去。」
「師姐看得出劍痕和水路,看不出人話里藏了幾層帳。」
「你能看出來?」
「能少踩一層。」
胡掌柜把銀簪從袖中抽出半截,簪尖在燈火旁泛著舊銀色。
「外務堂雜役,水泡任務牌,嘴裡還喊卷宗,這人擺得也太整齊了。」
秦晚妝抬起下巴,馬尾上的血玉映著灶火。
「有人想讓我們看見外務堂。」
「也可能有人不想讓我們看見真正遞卷宗的人。」
墨承岳抬頭看她,指腹隔著白絹按住黑釘,掌心的濕意仍往外滲。
「若外務堂里真有人遞過卷宗,對方最省事的做法,就是把一個沾著外務堂牌子的人送到我們面前。」
胡掌柜聽著,抱燈的手慢慢收緊。
「讓我們把人當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