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承岳接過鐵鍋,讓老周把鍋倒扣在第三盞岸火旁,又用雨花劍挑起濕紅名冊的一角。
名冊一動,紙頁里立刻冒出紅水,往干灰里鑽。
第七眼在破船底笑出濕聲。
「你敢烤它,水裡那位就敢翻你的名。」
胡掌柜白紙燈往前一移,燈火照住封魂小匣,不讓那聲音貼近阿穗。
「你少替水裡那位傳話,你現在連眼都沒了。」
第七眼空洞眼孔里翻出紅泡。
「眼沒了,帳還在。」
墨承岳把名冊塞到倒扣鐵鍋下方,鍋底壓住濕頁邊緣,鍋灰火從四周慢慢舔上來。
「帳在就好,沒帳我還不好收。」
玉霖紅殘念從墨承岳右袖裡的血帖深處翻出一縷寒紅氣,貼著符灰往外頂。
「墨承岳,你連劍都換成左手了,還想追我的路?」
墨承岳垂著右臂,左手按住鍋沿。
「你急了。」
玉霖紅的聲音貼著火煙散開。
「我只是不想看你把自己烤熟。」
胡掌柜立刻抬頭接戲。
「他右手都廢了,烤熟也先熟那邊,你管得倒寬。」
墨承岳側目。
「胡掌柜,這句可以稍微收一收。」
「你讓我罵的。」
「沒讓你罵得這麼有生活氣。」
老周聽得鍋棍差點落偏,又硬生生把鐵聲續上。
「墨仙師,火夠不夠?」
「夠,別旺,慢慢烤。」
小六蹲在鍋灰邊,眼睛盯著鍋底縫隙。
「為什麼慢慢烤?」
墨承岳用劍尖撥了點濕墨到符灰里,又從右袖外側刮下一點被血帖染過的灰。
「火太急,濕墨會散,慢火逼它吐水氣。」
陳帳房把頭抬起來,聲音卡在灰里。
「吐出來的水氣會認路。」
墨承岳看向他。
「你以前見過?」
「見過一次,前任帳房死後,我翻他留下的半頁補帳,火星碰上去,紙上冒出一隻白鶴影。」
老鄭手背上的青筋頂了出來。
「那你還敢接著補?」
陳帳房閉了閉嘴,又把額頭貼回地面。
「我那時怕下一頁寫我。」
老鄭抬起鍋棍,又被老周按住手腕。
老周說:「敲鍋,別讓他現在死。」
鍋底開始冒出細白水氣,水氣沒有往上散,反而貼著鍋沿轉,帶出濕木匣的舊松香味。
墨承岳把霜紋殘氣從廢符殘角里刮出,混進濕墨和符灰,又引了一縷嫁船帖髒氣壓在最外層。
胡掌柜看得眉心收緊。
「這三樣放一起,能成符?」
「正經符不成,追髒路夠用。」
「會不會反噬?」
「會。」
胡掌柜的手正要去扶小匣,指尖碰到燈罩缺口,又收回袖裡。
「那你還弄?」
墨承岳把左手掌根壓上鍋沿,鍋灰火映著他半邊側臉,右袖裡的紅紋被符灰遮著,只在衣料下游出細小熱痕。
「它們都不乾淨,互相嫌棄時,路就會露出來。」
玉霖紅殘念貼著血帖冷笑。
「你把我的嫁船帖也算進去?」
墨承岳點頭。
「你來都來了,總不能白坐席。」
胡掌柜立刻補了一句。
「席錢從她帳上扣。」
胖掌柜下意識抬頭。
「那得記帳啊。」
眾人一起看向他。
胖掌柜把鍋棍舉起來,咚咚敲鍋。
「我亂說的,我敲。」
鍋底水氣忽然往外一衝,第三盞岸火被逼得矮下去,火煙貼著地面卷向暗渠。
無燈船那邊傳來沉重撞聲,廢船塢門檻外的黑水往上一抬,船底黑影伸出模糊手形,朝岸火方向抓來。
老鄭喊:「船動了!」
老周把舊船牌往鍋灰里按緊。
「敲鍋,別看水!」
第七眼在破船底尖聲笑起來。
「它要毀名冊了。」
胡掌柜抱緊小匣,白紙燈火苗被水氣撲得發青,她卻沒有後退。
「墨承岳,鍋還能壓住嗎?」
墨承岳左手劍鋒斜插進門檻符灰,小須彌金剛陣殘光沿著灰線頂出,擋住第一道黑水。
「老周,把鍋往火里送。」
胖掌柜臉色發苦。
「我的鍋。」
老周拎起鍋柄,燙得手背立刻冒紅,卻還是把倒扣鐵鍋往岸火上推。
「你的鍋今天要是活下來,我給它立塊牌。」
胖掌柜咬牙敲鍋。
「那牌上別寫我的名。」
小六把銅盆舉過頭頂,對著鐵鍋旁邊猛砸。
「周叔,水氣要跑!」
墨承岳左手掐符,指尖沾著霜紋殘氣,在鍋沿上畫出半圈歪斜符紋。
「胡掌柜,繼續罵。」
胡掌柜怔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
「墨承岳,你這隻手連符都畫歪了,還敢跟水裡搶路?」
墨承岳回:「歪符也比他們的爛帳順眼。」
胡掌柜咬著字。
「你少撐著,等會兒劍也拿不住。」
名冊末頁在鍋底下發出濕紙捲曲的聲音,紙里黑水被火煙逼出,順著鍋沿匯成一縷白中帶紅的水氣。
玉霖紅殘念終於不再笑。
「停手。」
墨承岳看著水氣成線。
「你說晚了。」
無燈船船身往岸邊壓來,船舷下的殘影被擠得貼在木板上,叫聲被鍋聲打碎,黑水直衝倒扣鐵鍋。
老周喊:「火要滅!」
墨承岳左手把雨花劍往地上一釘,劍身雷火灰亮起,符灰線被撐出金色弧光。
「老鄭,灰。」
老鄭抓起鍋灰撒向火邊。
「小六,盆。」
小六把銅盆倒扣在暗渠口,整個人趴上去。
「我壓著。」
胡掌柜把白紙燈往小匣上一貼,朝岸上喊。
「別讓水沾鍋,鍋下是名冊,名冊里有路。」
胖掌柜一邊敲一邊罵。
「誰家好路藏鍋底下,墨仙師你真會省地方。」
墨承岳聽見這句,竟還有空看他。
「胖掌柜,等這事完了,你可以改行說書。」
胖掌柜臉皮抖了抖。
「我怕聽眾都在水裡。」
鍋底水氣終於被烤成一團,團中漸漸浮出摺痕,先是兩翼,再是尖喙,最後凝成一枚淡白紙鶴印。
陳帳房看到那印,整個人往後縮,腳跟刨開灰地。
「就是它,就是它送補頁。」
老鄭把他拽回來。
「看清楚。」
陳帳房牙齒碰出細響。
「我看清了,它翅尖還有章。」
墨承岳沒有說話,左手劍尖挑起那縷水氣,霜紋殘氣和嫁船帖髒氣同時纏上紙鶴印,把它固定在鍋灰火上方。
胡掌柜湊近看了一眼,唇邊原本要罵的話忽然停住。
她把小匣抱得更緊,燈罩邊緣硌進掌心。
「那是什麼章?」
墨承岳看著紙鶴印角殘缺的朱痕,袖中右掌的麻木被陰陽真元一點點推開,指尖在衣料里終於能輕輕彎起。
他沒有讓任何人看見這個動作。
老周眯著眼辨認,鍋棍懸在鐵鍋上方,鐵聲由旁人接了過去。
「像宗門印。」
胖掌柜把脖子伸長,又立刻縮回去。
「仙門的?」
墨承岳用劍尖把水氣往火煙里壓了壓,那枚紙鶴印角被烤得更清楚。
殘章只剩半圈硃砂,外沿缺了三處,裡面露出合歡二字的殘筆,旁邊還有外務堂三個小字被水泡得歪斜。
胡掌柜看向墨承岳。
「你宗門的?」
墨承岳垂著右袖,左手穩住劍尖,眼底的火光被鍋灰煙遮了一層。
「合歡宗外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