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的鐵鍋聲漸漸亂了。
老鄭的手慢慢收緊,陳帳房衣領被拽出深皺。
「我舅呢?」
陳帳房牙齒磕了一下。
「周平那頁,開頭由水上來。」
老鄭把他往地上一摜。
鍋灰撲上來,嗆得陳帳房蜷起肩背。
「我問你,後面有沒有你的字?」
陳帳房的嘴唇貼著泥。
「有。」
老鄭的拳頭懸在半空。
灰從他指縫裡往下掉。
老周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留口氣,活人的嘴比水裡的話值錢。」
胡掌柜從門檻後邁出半隻腳。
符灰線外的黑水立刻捲起一圈,她又被逼得停住。
白紙燈被水汽撲得發青。
她看著陳帳房。
「你寫了多少年?」
陳帳房喉結滾動。
「十七年。」
這三個字落下,鐵鍋聲散成一片。
有人低頭去看懷裡的孩子。
有人摸向腰間舊船牌。
胖掌柜手裡的鍋棍落在鍋沿上,聲響帶著漏風的虛。
老周一腳踢在鐵鍋邊。
「敲!」
鐵聲重新接上。
胡掌柜指腹抵著封魂小匣,封魂符里的銀光貼著她掌心亮了一下。
「十七年,你還敢說沒想害人?」
陳帳房抬起沾灰的臉。
「我起初以為只是討舊債,後來有人沒回來,我也只敢當作河神收帳。」
他吸了一口帶灰的氣。
「誰敢查到自己頭上?」
小六盯著他,銅盆邊緣貼著膝蓋。
「我娘的夢停了,她人也沒了。」
陳帳房嘴唇抖了抖。
「那頁開頭也由水上來。」
胡掌柜銀簪又滑出半寸。
簪尖抵住她掌心那道細小血口,血珠貼著皮膚滾動。
「繼續說。」
墨承岳沒回頭。
「先翻名冊。」
老周拿鍋棍挑開濕紅封皮。
紙頁吸足紅水,沉得墜手,翻開時拉出幾縷紅絲。
火煙往上一卷,第一頁的字跡浮了出來。
周平兩個字端端正正壓在頁首。
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老周看清那行字後,手裡的舊船牌重重按進干土。
他臉上的紋路被火光割得更深。
老鄭轉過頭,喉間被灰磨過一般。
「周叔,我舅旁邊寫著什麼?」
老周抬眼看他。
「獨身無子,家有老母,可收此人抵水邊木料帳。」
老鄭鬆開陳帳房,整個人跌坐在泥里。
旁邊一時沒人說話。
廢船塢外,無燈船的船底仍在一下接一下撞著木板。
胖掌柜悄悄往後挪。
老周翻到第二頁,目光釘過去。
「常德才。」
胖掌柜腿肚一軟。
老周的聲音繼續落下。
「長子常安,未上船,取命替父平填庫虧空。」
胖掌柜直接跪在鍋灰旁。
他肥胖的身子抖個不停,鍋棍落在鐵鍋上,敲出一串碎響。
「我那時候,我那時候只說他走失。」
胡掌柜眼尾一垂,盯住他。
「你也收過金豆子?」
胖掌柜嘴唇張合半天,沒能吐出一句整話。
小六忽然湊近火光。
他看見第三頁上的字,銅盆從懷裡滑下去。
咣。
銅盆砸進干灰。
「我爹。」
他指尖停在紙頁邊,不敢碰。
老周替他念了下去。
「醉酒落水,無礙,可取命換陳記貨行三年順風。」
小六慢慢抬頭,看向陳帳房。
那是他娘直到閉眼都在等的人。
陳帳房把臉往灰里埋。
老鄭一把揪住他後領,又把他拖起來。
胡掌柜把白紙燈抵在匣子上。
「繼續翻。」
她袖裡的銀簪貼著指骨,細光一閃。
「讓我看看這本爛帳還吞過多少人。」
老周翻到中段,眉頭漸漸擰緊。
「這些頁上寫的,好像已經出了紅楓渡。」
胡掌柜問:「寫了誰?」
墨承岳抬了下下巴。
「挑清楚的念。」
老周用鍋棍抵住紙角,眯眼辨認那些被紅水泡黑的墨跡。
「胡家客棧,外來男修,姓墨,右臂有紅帖,五日前入鎮,住天字號房,喜食江魚,夜半擦劍,無隨從。」
胖掌柜聽得臉皮一抽。
「連夜宵都記,這水帳還挺會做生意。」
墨承岳看了他一眼。
胖掌柜立刻閉嘴,把鍋敲得一下一下急起來。
胡掌柜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後面還有?」
老周翻下一頁。
「秦晚妝,清泉峰玄衣劍修,修烈陽九斬,劍意熾烈,厭污穢,護同門,真實骨齡四十八。」
墨承岳眼皮跳了一下。
左手拇指在劍柄上輕輕一壓。
二師姐若在這裡,這條暗渠大概會被烈陽劍意烤成乾溝。
胡掌柜看向他。
「這是你宗門的人?」
墨承岳沒有答,只道:「再念。」
老周又翻一頁。
「金巧巧,妖族孔雀王女,化形大妖,曾同行遺蹟,傷勢未愈,族內不睦,羽脈受損。」
小六喉嚨發緊。
「妖族大妖的事也寫在這裡?」
墨承岳用劍脊擋開一滴濺來的黑水。
「寫得還挺貴。」
這類隱秘,普通碼頭帳房查不到。
宗門裡有人把他的行蹤賣了出去,還順手把他身邊那些人的底細也塞進了水帳。
老周翻到下一頁,嗓子沉了沉。
「林妙音,紫竹峰前聖女,神魂音律入道,天魔音可擾識海,極重體面,受辱必追。」
墨承岳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條倒也准。
林妙音若站在這裡,這本名冊連同陳帳房,估計能一起被她彈成灰。
胖掌柜聽得額頭冒汗。
「這帳都記到仙門去了?」
墨承岳看向陳帳房。
「碼頭帳房,生意做得夠遠。」
陳帳房趴在灰里,整個人往後縮。
「這些我沒寫。」
他抬起臉,眼角的灰被水跡衝出兩道痕。
「我連孔雀妖族什麼模樣都沒見過。」
胡掌柜問:「那誰寫?」
陳帳房看著半本名冊,嘴唇發白。
「補頁。」
老周道:「說清楚。」
「每逢霧夜,上游會來東西。」
老鄭把他領口拽緊。
「什麼東西?」
陳帳房牙齒磕碰,話斷斷續續往外掉。
「沒有腳步,沒有船聲。」
他咽下一口帶灰的唾沫。
「舊河上會漂來一隻紙鶴。」
小六抱著銅盆,指尖慢慢發涼。
「紙鶴?」
「通體慘白,摺痕被水泡得發平,落在燈下沒有影子,翅尖全是紅水。」
陳帳房縮了縮脖子。
「它停在我窗前,自己張開嘴,裡面就是補頁。」
胖掌柜聽得臉肉發顫,還是忍不住小聲道:「紙鶴還長嘴啊?」
老周瞪過去。
「敲鍋。」
胖掌柜委委屈屈補了一棍。
陳帳房嗓音低下去。
「前任帳房沒收補頁,一家三口夜裡走進河裡,鞋擺在門檻上,一雙都沒亂。」
他額頭貼到灰土裡。
「我只想活到下個月。」
墨承岳低頭看著右掌血紋。
紅紋貼著腕骨爬動,細成水絲。
「想活可以。」
這句話落下,陳帳房肩膀抖了一下。
「拿別人的名字續自己的命,就別把自己擺成冤魂。」
陳帳房額頭在灰里蹭了半寸。
胡掌柜把銀簪握緊。
簪尖抵住他脖頸,壓出一道白印。
「紅紙從哪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