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景天確實打定了主意要找個機會給元老院「銷戶」,但他暫時還沒有打算現在就去做。
畢竟現在的他是打算陪著遐蝶一起逛一下奧赫瑪,再晚點就去雅努薩波利斯找長夜月,再接住長夜月的力量,潛入位於樹庭地下的無名泰坦大墓——德謬歌矩陣裡面去找人。
要是在德謬歌矩陣裡面還是沒有找到人的話……那麼用元老院的人來當景天的發泄目標剛剛好。
這麼一算元老院還被景天擺到了和尼卡多利一樣的位置啊。
作為尊崇神明的翁法羅斯人,他們應該要感到榮幸啊!
而眼下,他更想做的事情顯然是陪在遐蝶身邊,和她一起逛一逛這座她生活了幾千年卻始終未能真正擁抱過的城市。
奧赫瑪的集市永遠熱鬧,攤位沿著街道兩側綿延鋪展,五顏六色的布匹、冒著熱氣的食物攤、堆滿奇形怪狀器皿的鐵匠鋪,還有那些在人群中穿梭嬉鬧的孩童。
陽光從黎明機器的穹頂上傾瀉下來,灑在石板路面上,映出一片溫暖而均勻的金色。
遐蝶牽著景天的手走在集市中,步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她偶爾會在一家攤位前停下來,指著某件小飾品或者某種沒見過的小吃。
雖然大多數時候她只是看一看,什麼也不買。
景天跟在她的步伐里,看著她的側臉,心裡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也悄悄放鬆了幾分。
「閣下在想什麼?」遐蝶偏過頭來,看到景天似乎在發呆,不禁開口問道。
「哦,沒什麼,」景天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在想之後的事情。」
他沒有說具體在「想什麼」,遐蝶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笑了笑,然後輕輕拽了拽他的手:「閣下之前不是一直很好奇翁法羅斯的大地獸嗎?我帶閣下去大地獸農場看看吧。」
大地獸——那種溫順而憨厚的大型動物,是翁法羅斯鄉村最常見的役畜。
景天之前確實在閒聊時提過一句。
農場在奧赫瑪城牆附近的一小片綠地上,幾頭大地獸正悠閒地低著頭啃食著地上的紅土塊。
它們的外形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陸行生物與岩石的混合體,背上覆著一層粗糲的灰褐色皮膚,讓人有種忍不住想要上手摸一把的衝動。
說起來,景天剛踏入銀河的時候,在鳴火商隊的船上就見過和大地獸有些類似的船員。
可惜那時候的他實力還不夠強,只能拼死保下停雲一個人。
「閣下要嘗試著給大地獸餵食嗎?」遐蝶站在他身旁,看著他撫摸大地獸背脊時那副認真的模樣,眼底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試試吧。」景天接過她遞來的紅土飼料。
那飼料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紅褐色,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礦物氣息和草本植物的清香。
他甚至有一瞬間冒出了「這玩意兒看起來好像還挺好吃」的念頭——但他終究不是星,沒有真的把它放進嘴裡。
「嘔——水,景天,有沒有水!」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旁邊炸開。
景天轉過頭,看到星正彎著腰、扶著膝蓋,嘴唇附近還殘留著乾燥的紅色痕跡,一臉痛苦地抓著他的肩膀。
她那副「我要死了」的表情演得無比逼真,只是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碎屑。
看來星還是在餵食大地獸的過程中邁出了那一步,將大地獸要吃的飼料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丹恆不是會雲吟術嗎?你讓丹恆給你搓一點。」景天嫌棄地把她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像摘掉一片粘在衣服上的落葉。
丹恆站在幾步外,雙手抱胸,一臉「我已經懶得說了」的無奈。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使用雲吟術,抬手招來一道水流,精準地送進了星張大的嘴巴里。
星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這才直起身來,劫後餘生般拍了拍胸口:「謝了,丹恆……差點我就死了。」
「你到底吃了什麼?」景天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問了一句。
「大地獸不是在吃紅土飼料嗎?我看它們吃的這麼香,也想嘗嘗是什麼味道,不得不說……味道還行,就是有點太幹了,也不知道它們不喝水是怎麼吃下去的。」星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以後說道。
景天和丹恆對視了一眼,都是一臉不愧是你的表情。
可遐蝶站在一旁,看著星這副搞怪的模樣,卻忍不住抿著嘴笑了出來。
對她來說,這樣活潑灑脫的生活大概是很難想像的吧?
小時候她是哀地里亞的聖女,言行舉止都有嚴格的規範束縛;長大之後因為詛咒的緣故,她沒有朋友,也不敢靠近任何人,久而久之便養成了安靜內向的性格。
她的愛好——寫小說、做手工、看假花——都是一些不需要別人參與的、安靜的小事。
可看到星這樣大呼小叫地在集市里闖禍,被丹恆無奈地拎著去擦嘴,她忽然覺得,有些羨慕這樣的生活。
包括偶爾看到萬敵和白厄之間那些神奇的比試的時候,她都忍不住會有些羨慕。
「對了——你們怎麼在這裡?」景天看著兩人,他們不是說這一天下來太累了,要回房間睡覺了嗎?
「她說奧赫瑪太亮了睡不著,非要出來在外面玩累了再回去。」丹恆言簡意賅地解釋,語氣里的無奈顯而易見。
確實,奧赫瑪因為黎明機器的緣故,全天都處於白晝狀態。
這座城市的人千百年來早就習慣了沒有夜晚的日子,沒有人想過要加裝窗簾之類的東西。
可對於星這種沒有習慣這種全天無死角地亮的外來者來說,全天亮著的臥室確實和酷刑沒什麼區別。
「如果是窗簾的話,奧赫瑪還是有幾家店會賣的。」遐蝶輕聲插了一句。
作為奧赫瑪最年長的居民之一,她對這些細微的民生瑣事了如指掌。
「謝了。」丹恆朝她點了點頭,多虧了她這一句話,他終於可以擺脫星的胡鬧,找個地方安靜地睡一覺了。
臨走前,丹恆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回頭看向景天,目光裡帶著一絲鄭重的關切:「對了——三月的事情。」
景天明白他在問什麼,三月七被捲入翁法羅斯之後一直沒有正式出現過,雖然有長夜月的保護不會出大事,可丹恆作為列車組的同伴,難免會有些擔心。
景天看向丹恆,篤定地點了點頭:「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丹恆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頷首:「嗯,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多問,轉身拉著還在張望路邊攤位的星,朝著遐蝶說的那家窗簾店方向走去。
兩人的身影在人群中走遠之後,景天也收回了目光,繼續拿著紅土飼料給面前的大地獸餵食。
那隻溫順的巨獸低著頭,粗糙的舌頭輕輕捲走他掌心的飼料,偶爾發出一聲低沉而滿足的呼嚕聲。
不得不說,這樣溫順又吃苦耐勞的大型動物,真是天生的「牛馬命」。
就在景天摸著大地獸的腿、感受著那粗糲而溫熱的觸感時,他聽到身側傳來一聲幾不可察的輕嘆。
他偏過頭,看到遐蝶正看著自己的手,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渴望的羨慕。
那隻手正安穩地放在大地獸的身上,而她卻只能站在一步之外,連碰都不敢碰。
「要來摸摸嗎?」景天對她發出了邀請。
「啊……不行的。」遐蝶猛地搖頭,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我除了景天閣下以外,摸不到任何生物的。」她低聲說著,目光從大地獸身上移開,「會害死它們的。」
「不——你可以來試試。」景天不由分說地牽起她的手,一縷青色的風從他掌間溢出,像一層薄膜般輕柔地覆蓋了遐蝶的全身。
那風並不會傷害她,而是像一層「絕緣層」一樣,將她的死亡權能與外界隔絕開來。
「可以試試無接觸觸摸。」景天握著她的手,緩緩放到大地獸的背上,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風壁。
「我會為你模擬出物體真實的觸感和溫度,雖然這樣子需要花費我一些算力,但我好歹也是踏上過智識命途的人。」
遐蝶的指尖輕輕落在風壁上,那一刻,她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地獸背脊的溫熱、粗糙的表皮、以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律動。
她愣住了。
那隻正在低頭吃飼料的大地獸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看了兩人一眼,然後打了個響鼻,繼續低頭吃了起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那隻大地獸還活著,還在吃著紅土飼料,還在甩著尾巴驅趕飛蟲。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遐蝶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幾乎要碎掉的驚訝,她的手指在風壁下輕輕移動著,像是在通過那層看不見的「屏障」重新學習如何去感受這個世界。
「在你還沒有拿到死亡火種、還無法完全掌控自己力量的時候,就可以先這樣嘗試。」景天站在她身旁,語氣很輕。
遐蝶沒有立刻回答,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隻正在吃飼料的大地獸,良久,才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她終於可以接觸到其他生命而不帶來死亡了。
「景天閣下……」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待會我想去一趟生命花園,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生命花園——好啊。」景天點了點頭。
兩人離開大地獸農場,沿著城牆下的小路走了一段,來到了奧赫瑪邊緣的一處小花園。
這裡的草木比集市里要濃密地多,圍著一片被精心照料過的綠地,幾叢開著小花的灌木在牆角下安靜地生長。
而花園的一角,有一個人造的、鋪著軟墊的小木屋。
遐蝶走到木屋前,輕輕蹲下身,朝著屋裡面「嗷嗚嗷嗚」地叫了兩聲。
那聲音又輕又軟,像某種小動物之間的信號。
片刻之後,木屋裡探出了一隻圓滾滾的腦袋——那是一隻長著獨角、背上有蝶翼的紫色奇美拉,通體毛茸茸的,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看到遐蝶的時候立刻亮了起來。
它邁著小短腿跑出來,在遐蝶腳邊繞了兩圈,仰著頭「嗷嗷」地叫著,像是在討要什麼東西。
遐蝶伸手,這一次她沒有猶豫,徑直把那隻奇美拉抱了起來,摟在懷裡,把臉埋進了它蓬鬆的毛里。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悶悶的、快要哭出來的笑意:「嘿嘿……蝶蝶糕,我終於能摸到你了。」
她一直以來都很喜歡這種小動物,可因為詛咒的關係,她從來不敢靠近它們。
如今在景天的幫助下,她終於能夠感受到那份最真實的、毛茸茸的觸感了。
她蹭了好一會兒,和「蝶蝶糕」約定好下一次再來看它,才依依不捨地放下了那隻小奇美拉。
景天靠在籬笆邊,看著她和那隻小動物告別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可就在他以為今天的「逛街」要到此結束的時候,遐蝶忽然轉過身來,低著頭,聲音又輕又軟,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那個……閣下,能邀請你去我的家裡坐坐嗎?」
景天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開了一句玩笑。
「遐蝶你家貓會後空翻嗎?沒有我可不來。」
「我家裡怎麼可能養小動物啊……」遐蝶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
可下一秒,她忽然把手比作貓爪的樣子,兩根手指微微彎曲,搭在臉側,然後——
「喵。」
那一聲又輕又軟,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試探和羞怯。
她的尖耳朵都紅了,可目光卻還直直地望著景天,像是鼓足了勇氣做了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會做的事。
「不過……」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
「如果閣下想看的話……我家裡還有貓耳之類的耳飾,都是我自己做的。」
景天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遐蝶居然會這麼大膽。
天哪,家人們,在奧赫瑪撿了一隻貓,她想要我跟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