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當景天從那截焦黑的樹洞中鑽出來的時候,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了這句話。
他彎腰穿過那條狹窄得幾乎只能匍匐前進的通道,泥土的氣息和潮濕的根莖味道在鼻尖纏繞了幾息,然後忽然之間。
空氣變得乾淨了,光線變得柔和了,眼前的視野驟然開闊起來。
他站直了身體,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迷路秘境。
這片存在於大樹內部的空間,像是被某個溫柔的造物主用手捧出來的一片童話國度。
最讓景天驚訝的是——這裡依然有樹。
巨大的、枝繁葉茂的樹木從這片奇異空間的深處生長出來,像是大樹的根須在地下延伸成了一整片森林。
「這算是——樹中樹?」景天不由得輕聲自語了一句,仰頭望著那些在暖光中舒展著枝葉的古木,有種置身於層層疊疊的夢境之中的錯覺。
他剛走出樹洞沒幾步,就看到了旁邊一青一黃兩隻小妖精。
它們正懸在半空中,像在做著什麼體操動作似的,一伸一縮地擺動著自己小小的手臂,模樣天真又滑稽。景天停下腳步,朝著它們大大方方地打了個招呼:「嗨!」
一人兩妖精六目相對。
兩隻小妖精的動作瞬間僵住了,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後在意識到「這是一個人類」的瞬間,猛地炸開了鍋。
「啊啊啊——有人進來了!居然有人類進來了!」青色的小妖精尖聲叫道。
「快點去告訴村長!快去!」
黃色的小妖精拉起同伴的手,兩隻小東西像兩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一樣,嗖地一下飛遠了,只留下幾縷在空氣中飄搖的金色光粉。
景天笑了笑,邁開步子跟在它們後面。
他知道自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進去肯定會引起騷動,但他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也沒有試圖躲藏。
迷路秘境太安靜了,安靜到仿佛已經沉睡了很久很久,如果自己鬼鬼祟祟地摸索反而更像是來偷東西的。
不如堂堂正正地走進去,告訴這裡的主人自己只是來問一個問題的。
一路上,凡是見到景天的小妖精都嚇得四散逃離。
它們或鑽入花叢,或躲到樹後,或慌不擇路地飛到高處,只露出一雙雙圓溜溜的眼睛從掩體後面偷偷地打量著他。
他一邊走著,一邊不自覺地哼起了一首調子:「哆來咪發嗦啦西,西啦嗦發咪來哆……」
不久後,景天跟著小妖精們留下的蹤跡,來到了一棵格外巨大的樹屋前。
「哆哆啦咪——村長!大事不好了!有人類進來了!」青色的小妖精撲進樹屋,聲音裡帶著一股又急又慌的勁兒。
「人類進來了?」樹屋裡傳出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
「這是好事啊。我們迷路秘境已經多久沒有到訪者了?」
「說的也是啊迷……」那隻來告狀的小妖精愣了一瞬,像是被這個反問擊中了,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
景天站在樹屋門口,微微彎下腰,朝屋內看去。
一隻比其他小妖精都要大一些的、渾身泛著紫金色光芒的老妖精正坐在一張用花瓣編成的小椅子上,目光溫和地望著門口的方向。
「來訪者是一個卑鄙的成年人,」景天主動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是不是有些失望,各位?」
他說這話時,心裡其實早就有了答案。
就如同原神里的蘭那羅一樣,迷路秘境和無數童話世界的設定都相似——只有「孩子」才能進入。
小妖精們看到人類的成年訪客,自然會感到困惑甚至戒備。
「不,來訪者。」老村長多哆啦迷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慈和。
「如果你不是以孩童的模樣進來的,這恰恰說明你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景天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了一聲。
金子般的心嗎?他倒不覺得自己有那麼純粹。
能穿過這條樹洞進入迷路秘境,大概只是因為自己在仙舟人漫長的壽命中還算個「幼崽」而已。
但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解釋,而是直截了當地道明了來意。
「我來這裡並不是想要打擾你們的安寧。我只是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們見過一個女孩嗎?」
他頓了頓,像是在腦海里仔細地描摹著那個已經不存在於任何人口中的身影:「個子矮矮的,粉頭髮,尖耳朵,說話的時候總是喜歡笑……」
他說得很慢,把每一個特徵都描述得很清晰,像是怕遺漏了什麼細節。
那個女孩,昔漣,白厄記憶中沒有她,歐洛尼斯不知道她,小妖精們——大概也不會例外吧?
可他還是問了,因為這是最後的希望。
多哆啦迷安靜地聽完,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倒映著景天認真的表情。
它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年輕人,我並不認識你所說的那個女孩。」
景天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不過——」多哆啦迷忽然話鋒一轉,飄起來,朝著樹屋的內室飛去。
「我這裡倒是有一件東西,可以託付給你。」
景天站在原地,看著那隻老妖精消失在樹屋深處,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沒有昔漣的線索,這在意料之中;可迷路秘境作為昔漣在還是半步星神時期隨手播撒的種子所創造出來的空間,既然它依然存在,那就說明德謬歌也一定存在過——只是自己暫時找不到她了而已。
這一點讓景天稍微安下心來。
至少作為和鐵墓同規格的翁法羅斯之心,沒有消失,那就還有希望。
不久後,多哆啦迷從樹屋裡飛了出來,兩隻小爪子捧著一本書,鄭重地遞到了景天面前。
那書的封面是深邃的藍色,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
「在撿到這本書的時候,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把它交給有緣人。」老村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莊重。
「我想,你大概就是那個有緣人了。」
景天伸出手,接過了那本書,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封面的瞬間,書身猛地一沉,像是一塊被塞進了無數記憶的鐵砧猛地墜入他掌中,重量遠比他預想中要沉得多。
他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是……《如我所書》。」
沒錯,他手中的這本藍色書籍,正是《如我所書》。
《如我所書》的本質,是德謬歌作為翁法羅斯之心在翁法羅斯所擁有的管理員權限的具象化。
它能把一切歸檔、儲存、記錄下來,像一台能夠備份整個世界的硬碟。
有了這本書,景天就可以把翁法羅斯的所有數據、歷史、記憶都安全地保存下來,不用擔心這片土地的一切在鐵墓破殼後被徹底抹去。
可問題是——
這本書在他手裡。
那德謬歌呢?昔漣呢?迷迷呢?
她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景天低頭看著手中的《如我所書》,那深藍色的封面上流動著細密的光紋,像是無數正在沉睡的記憶在呼吸。
他的心裡沒有多少獲得關鍵道具的喜悅,反而升起了一股越來越濃重的沉鬱。
翁法羅斯這潭水,比他想像中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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