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太后最後通牒

2026-02-13 08:52:41 作者: 堂堂唐太宗
  三月十五,寅時三刻。

  天光未亮。

  政事堂的燭火燃了一夜,此刻只剩半截殘蠟。

  耶律德光擱下筆,案上那捲嘉獎令仍未寫完。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蕭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台灣小說就來台灣小說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超順暢 】

  是馮道。

  馮道未及通傳,推門而入。他步履比往日急,袖口那方舊帕攥在掌心。

  「陛下。」他聲音壓得極低,「太后使團已至南薰門。」

  耶律德光抬眼。

  「何人帶隊?」

  「禿忽魯。」馮道頓了頓,「宮帳軍左廂都指揮使,太后嫡系。」

  他停了一息。

  「還有,耶律鐸珍。」

  耶律德光按在案沿的手指,停了一瞬。

  耶律鐸珍。

  老薩滿。

  阿保機時代便掌祭天大典的薩滿,八部敬若神明。述律平登位,他是第一個跪賀的人。

  這樣的人,不會只為送一封賀信南下。

  耶律德光站起身。

  「使團多少人?」

  「儀仗八十,護衛二百。」馮道說,「已按制安置驛館。禿忽魯請旨,今日辰時入宮面聖。」

  辰時。

  距科舉開考,還有一個時辰。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

  窗外夜色未盡,啟明星懸在東天。

  他看了很久。

  「准。」他說。

  ---

  卯時三刻,紫宸殿。

  不是常朝之所。

  耶律德光擇此殿,是因它空置多年,無梁無柱,只一尊太祖皇帝御容懸於北壁。


  太后使團入殿時,晨光正越過門楣,落在太祖畫像上。

  禿忽魯走在最前。

  他五十出頭,鬚髮花白,甲冑是三十年前的舊制,胸甲上一道刀痕自左肩斜劈至心口,那是阿保機征渤海時,他為御帳親衛隊長,擋下的一箭。

  他行至殿中,立定。

  沒有跪。

  只以契丹軍禮,左手按胸,微微躬身。

  「宮帳軍左廂都指揮使禿忽魯,奉太后口諭,見汗王。」

  他身後,耶律鐸珍緩步上前。

  老薩滿今日著祭天大典才穿的玄色長袍,胸前懸狼頭骨,手中無杖,空手而立。

  他也不跪。

  只望著耶律德光,像望一個走失多年的孩子。

  殿中靜了七息。

  耶律德光開口。

  「太后安好?」

  禿忽魯道:「太后安。然八部不安。」

  他抬首。

  「春捺缽已近尾聲,太后及諸部首領於潢水等候汗王,已逾二十日。」

  他頓了頓。

  「若汗王仍以俗務推脫,恐八部生疑,祖宗不寧。」

  他聲音平直,像在宣讀軍令。

  「太后請汗王於四月朔日前,務必北返至上京。」

  四月朔日。

  還有十六日。

  耶律鐸珍此時開口。

  他的聲音蒼老,像風穿過枯草。

  「孩子。」他喚耶律德光,「你小時候,我為你主持過成人禮。」

  耶律德光看著他。

  「你的腰刀,是我親手系上的。」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老薩滿繼續道:「那時你問我:鐸珍爺爺,契丹人為什麼年年捺缽?」

  他頓了頓。

  「我說,因為草原上的草會枯、水會涸、牛羊會遷徙。捺缽不是享樂,是領著部眾找活路。」


  他望著耶律德光。

  「你如今找到了新的活路,就不帶著部眾走了嗎?」

  殿中靜得只剩窗外風聲。

  禿忽魯再次開口。

  「臣等奉太后命,駐留汴梁,等候汗王同行。」

  他頓了頓。

  「汗王何時啟程,臣等何時護駕。」

  不是恭請。

  是監視。

  馮道立在殿側,袖中手指緩緩收緊。

  蕭翰垂首,脊背僵硬。

  耶律阮站在叔父身後半步,屏住呼吸。

  耶律德光沉默良久。

  他望著太祖御容。

  畫上那人,著契丹舊服,腰懸狼頭刀,面容與記憶中的父親重疊又分離。

  他收回目光。

  「朕知道了。」他說。

  沒有應允。

  沒有拒絕。

  禿忽魯望著他,等待下文。

  耶律德光沒有給。

  「使團遠來勞頓。」他說,「驛館安置。其餘事,容後再議。」

  他起身。

  退朝。

  ---

  辰時三刻,政事堂。

  門扉緊閉。

  馮道、蕭翰、耶律阮,三人立於案前。

  案上攤著那捲未寫完的嘉獎令。

  耶律德光背對眾人,望著輿圖。

  「四月朔日。」他重複那個日子,「還有十六日。」

  蕭翰低聲道:「陛下,十六日決斷不了河北。楊光遠還在逃,太原騎兵還在井陘口外……」

  「決斷不了也要決斷。」耶律德光沒有回頭,「禿忽魯不會等。」

  馮道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緩。

  「陛下,太后此來,非為催駕。」

  他頓了頓。

  「是為逼駕。」

  他指向輿圖。

  「汗王若不歸,太后便可使八部認定汗王『棄祖宗、從南俗、不復為契丹主』。屆時李胡在上京即位,便是名正言順。」

  他頓了頓。

  「汗王若歸……歸易,南歸難。」

  殿中靜了一息。

  耶律阮忽然開口。

  「叔父。」

  耶律德光轉身。

  耶律阮從袖中摸出那捲冊子,翻開某一頁。

  「侄兒記著,正月二十二日,叔父說過一句話。」

  他念道:

  「『阮兒代朕北返,是個辦法。但分量不夠。』」

  他抬起頭。

  「那如果,去的是耶律阮,帶去的不是叔父的口信,是魏州捷報、爵祿田契、首批科舉進士名錄?」

  他頓了頓。

  「分量夠不夠?」

  殿中靜了很久。

  馮道望著耶律阮,渾濁的老眼裡有光一閃。

  蕭翰屏住呼吸。

  耶律德光看著耶律阮。

  他看著這個他養了十三年的侄子。

  十三年前,耶律倍投奔後唐,這孩子六歲,被父親留在上京為質。送到他帳下時,不哭不鬧,只問:「叔父,我阿瑪什麼時候來接我?」

  他說:等你長大了,他來接你。

  他沒有等到。

  此刻這孩子對他說:我去。

  耶律德光開口。

  「你去,太后未必放你回來。」

  耶律阮垂首。

  「侄兒知道。」

  「你知道什麼?」耶律德光聲音不高,字字卻沉,「你若被扣上京,李胡即位,你便是他的眼中釘。太后護得住你一時,護不住一世。」

  耶律阮抬起頭。

  「叔父,」他說,「侄兒在汴梁這些日子,學會了算帳。」

  他頓了頓。

  「侄兒被扣上京,李胡得一個質子。侄兒留在汴梁,太后少一個發兵的口實。這筆帳,祖母會算。」

  他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

  他停了一息。

  「侄兒去了,叔父才能留在汴梁。」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馮道緩緩開口。

  「太子此議,可行。」

  他看向耶律德光。

  「但陛下不能只讓太子去。太后要的是陛下的態度,不是太子的誠意。」

  他頓了頓。

  「陛下需親口答應一個期限。讓太后知道,陛下終將北返,只是需要時間。」

  耶律德光沉默良久。

  他走回案前,提筆。

  取過一張空白詔紙。

  「擬旨。」

  馮道凝神。

  「兒臣謹遵母命,必於四月十日前,北返祭祖。」

  他頓了頓。

  「然魏州新定,河北未安,科舉初行,田契待授。此時北返,兩手空空,無物可獻於祖宗面前。」

  筆鋒未停。

  「請母后寬限十日。待兒臣料理諸務,攜魏州捷報、河北賦冊、新科進士名錄、首批世券田契,」

  他落筆。

  「再返上京,以慰祖宗之靈,亦顯我契丹之威。」

  他把詔紙推向馮道。

  馮道接過,一字一字細讀。

  讀完,他抬起頭。

  「陛下此復,以孝道為先,以功業為憑,以實利為諾。」他頓了頓,「太后……難以峻拒。」

  他停了很久。

  「但陛下,太后信中提及李胡,非閒筆。」

  耶律德光沒有接話。

  他把那封從袖中取出過無數次的羊皮信,壓在案頭。

  「朕知道。」他說。

  ---

  申時,驛館。

  禿忽魯接過耶律德光的親筆回書,展開。

  他看完。

  沒有表情。

  他把詔書遞給耶律鐸珍。

  老薩滿看完,沉默良久。

  「四月十日。」他念那個日子,「汗王說,要帶魏州捷報、河北賦冊、進士名錄、世券田契。」

  他頓了頓。

  「都是好東西。」

  禿忽魯看向他。

  耶律鐸珍把詔書折起。

  「那就等他十日。」他說,「看他能不能把這些好東西,真真切切帶到潢水。」

  他頓了頓。

  「太祖的兒子,不該空手回來見祖宗。」

  禿忽魯沉默片刻。

  「十日。」他重複,「我等。」

  ---

  酉時,政事堂。

  使團接受了。

  十日。

  馮道立在案側,望著那封已封緘的回書。

  蕭翰正在擬傳令,藥元福加速掃蕩河北,劉密全力兌現《爵祿令》,貢院明日放榜後即刻唱名授官。

  耶律阮仍在輿圖前,手指從汴梁劃到潢水。

  那是他即將獨自北上的路。

  耶律德光坐在案後。

  他面前攤著三卷文書。

  河北掃蕩方略。

  爵祿兌現進度表。

  新科進士授官名錄。

  每卷都需要他在十日內批完、定案、頒行。

  他提筆。

  窗外,暮色漸沉。

  政事堂的燭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放榜、唱名、授官、發契。

  還有十日。

  夠不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十日,

  是他用「四月十日」換來的。

  不是太后寬限的十日。

  是他自己掙來的十日。

  筆落。

  墨洇開在紙面,像夜。

  他繼續批。

  ---

  三月十五,亥時。

  貢院。

  三百六十間號舍,今日有二百七十三人入闈。

  此刻闈門已封,明遠樓的燈火徹夜不熄。

  考官們正在閱卷。

  馮道坐在至公堂西廂,手邊一盞茶已涼透。

  他面前攤著三份卷子。

  第三份,署名「范質」。

  策論答的是「河北新定,何以安之」。

  他看完最後一個字。

  擱筆。

  他沒有批等第。

  只是把這份卷子,單獨取出,放在案頭最上方。

  窗外,夜風拂過老槐。

  嫩綠的新芽在燈籠光里輕輕搖晃。

  明日放榜。

  後日唱名。

  大後日,

  他收回目光。

  繼續閱下一卷。

  ---

  驛館。

  耶律鐸珍獨坐窗前。

  他望著汴梁城的燈火,很久。

  禿忽魯推門進來。

  「薩滿,」他說,「汗王這十日,當真能……」

  「能。」耶律鐸珍沒有回頭。

  禿忽魯一怔。

  耶律鐸珍輕聲道:「他小時候,我教過他,草原上的狼,從不空手回巢。」

  他頓了頓。

  「他記得。」

  禿忽魯沉默。

  窗外,汴梁城的燈火一片連一片。

  和上京的夜不一樣。

  但他沒有說。

  他只是立在老薩滿身後,望著同一片夜色。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