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寅時三刻。
天光未亮。
政事堂的燭火燃了一夜,此刻只剩半截殘蠟。
耶律德光擱下筆,案上那捲嘉獎令仍未寫完。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蕭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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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馮道。
馮道未及通傳,推門而入。他步履比往日急,袖口那方舊帕攥在掌心。
「陛下。」他聲音壓得極低,「太后使團已至南薰門。」
耶律德光抬眼。
「何人帶隊?」
「禿忽魯。」馮道頓了頓,「宮帳軍左廂都指揮使,太后嫡系。」
他停了一息。
「還有,耶律鐸珍。」
耶律德光按在案沿的手指,停了一瞬。
耶律鐸珍。
老薩滿。
阿保機時代便掌祭天大典的薩滿,八部敬若神明。述律平登位,他是第一個跪賀的人。
這樣的人,不會只為送一封賀信南下。
耶律德光站起身。
「使團多少人?」
「儀仗八十,護衛二百。」馮道說,「已按制安置驛館。禿忽魯請旨,今日辰時入宮面聖。」
辰時。
距科舉開考,還有一個時辰。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
窗外夜色未盡,啟明星懸在東天。
他看了很久。
「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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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三刻,紫宸殿。
不是常朝之所。
耶律德光擇此殿,是因它空置多年,無梁無柱,只一尊太祖皇帝御容懸於北壁。
太后使團入殿時,晨光正越過門楣,落在太祖畫像上。
禿忽魯走在最前。
他五十出頭,鬚髮花白,甲冑是三十年前的舊制,胸甲上一道刀痕自左肩斜劈至心口,那是阿保機征渤海時,他為御帳親衛隊長,擋下的一箭。
他行至殿中,立定。
沒有跪。
只以契丹軍禮,左手按胸,微微躬身。
「宮帳軍左廂都指揮使禿忽魯,奉太后口諭,見汗王。」
他身後,耶律鐸珍緩步上前。
老薩滿今日著祭天大典才穿的玄色長袍,胸前懸狼頭骨,手中無杖,空手而立。
他也不跪。
只望著耶律德光,像望一個走失多年的孩子。
殿中靜了七息。
耶律德光開口。
「太后安好?」
禿忽魯道:「太后安。然八部不安。」
他抬首。
「春捺缽已近尾聲,太后及諸部首領於潢水等候汗王,已逾二十日。」
他頓了頓。
「若汗王仍以俗務推脫,恐八部生疑,祖宗不寧。」
他聲音平直,像在宣讀軍令。
「太后請汗王於四月朔日前,務必北返至上京。」
四月朔日。
還有十六日。
耶律鐸珍此時開口。
他的聲音蒼老,像風穿過枯草。
「孩子。」他喚耶律德光,「你小時候,我為你主持過成人禮。」
耶律德光看著他。
「你的腰刀,是我親手系上的。」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老薩滿繼續道:「那時你問我:鐸珍爺爺,契丹人為什麼年年捺缽?」
他頓了頓。
「我說,因為草原上的草會枯、水會涸、牛羊會遷徙。捺缽不是享樂,是領著部眾找活路。」
他望著耶律德光。
「你如今找到了新的活路,就不帶著部眾走了嗎?」
殿中靜得只剩窗外風聲。
禿忽魯再次開口。
「臣等奉太后命,駐留汴梁,等候汗王同行。」
他頓了頓。
「汗王何時啟程,臣等何時護駕。」
不是恭請。
是監視。
馮道立在殿側,袖中手指緩緩收緊。
蕭翰垂首,脊背僵硬。
耶律阮站在叔父身後半步,屏住呼吸。
耶律德光沉默良久。
他望著太祖御容。
畫上那人,著契丹舊服,腰懸狼頭刀,面容與記憶中的父親重疊又分離。
他收回目光。
「朕知道了。」他說。
沒有應允。
沒有拒絕。
禿忽魯望著他,等待下文。
耶律德光沒有給。
「使團遠來勞頓。」他說,「驛館安置。其餘事,容後再議。」
他起身。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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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政事堂。
門扉緊閉。
馮道、蕭翰、耶律阮,三人立於案前。
案上攤著那捲未寫完的嘉獎令。
耶律德光背對眾人,望著輿圖。
「四月朔日。」他重複那個日子,「還有十六日。」
蕭翰低聲道:「陛下,十六日決斷不了河北。楊光遠還在逃,太原騎兵還在井陘口外……」
「決斷不了也要決斷。」耶律德光沒有回頭,「禿忽魯不會等。」
馮道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緩。
「陛下,太后此來,非為催駕。」
他頓了頓。
「是為逼駕。」
他指向輿圖。
「汗王若不歸,太后便可使八部認定汗王『棄祖宗、從南俗、不復為契丹主』。屆時李胡在上京即位,便是名正言順。」
他頓了頓。
「汗王若歸……歸易,南歸難。」
殿中靜了一息。
耶律阮忽然開口。
「叔父。」
耶律德光轉身。
耶律阮從袖中摸出那捲冊子,翻開某一頁。
「侄兒記著,正月二十二日,叔父說過一句話。」
他念道:
「『阮兒代朕北返,是個辦法。但分量不夠。』」
他抬起頭。
「那如果,去的是耶律阮,帶去的不是叔父的口信,是魏州捷報、爵祿田契、首批科舉進士名錄?」
他頓了頓。
「分量夠不夠?」
殿中靜了很久。
馮道望著耶律阮,渾濁的老眼裡有光一閃。
蕭翰屏住呼吸。
耶律德光看著耶律阮。
他看著這個他養了十三年的侄子。
十三年前,耶律倍投奔後唐,這孩子六歲,被父親留在上京為質。送到他帳下時,不哭不鬧,只問:「叔父,我阿瑪什麼時候來接我?」
他說:等你長大了,他來接你。
他沒有等到。
此刻這孩子對他說:我去。
耶律德光開口。
「你去,太后未必放你回來。」
耶律阮垂首。
「侄兒知道。」
「你知道什麼?」耶律德光聲音不高,字字卻沉,「你若被扣上京,李胡即位,你便是他的眼中釘。太后護得住你一時,護不住一世。」
耶律阮抬起頭。
「叔父,」他說,「侄兒在汴梁這些日子,學會了算帳。」
他頓了頓。
「侄兒被扣上京,李胡得一個質子。侄兒留在汴梁,太后少一個發兵的口實。這筆帳,祖母會算。」
他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
他停了一息。
「侄兒去了,叔父才能留在汴梁。」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馮道緩緩開口。
「太子此議,可行。」
他看向耶律德光。
「但陛下不能只讓太子去。太后要的是陛下的態度,不是太子的誠意。」
他頓了頓。
「陛下需親口答應一個期限。讓太后知道,陛下終將北返,只是需要時間。」
耶律德光沉默良久。
他走回案前,提筆。
取過一張空白詔紙。
「擬旨。」
馮道凝神。
「兒臣謹遵母命,必於四月十日前,北返祭祖。」
他頓了頓。
「然魏州新定,河北未安,科舉初行,田契待授。此時北返,兩手空空,無物可獻於祖宗面前。」
筆鋒未停。
「請母后寬限十日。待兒臣料理諸務,攜魏州捷報、河北賦冊、新科進士名錄、首批世券田契,」
他落筆。
「再返上京,以慰祖宗之靈,亦顯我契丹之威。」
他把詔紙推向馮道。
馮道接過,一字一字細讀。
讀完,他抬起頭。
「陛下此復,以孝道為先,以功業為憑,以實利為諾。」他頓了頓,「太后……難以峻拒。」
他停了很久。
「但陛下,太后信中提及李胡,非閒筆。」
耶律德光沒有接話。
他把那封從袖中取出過無數次的羊皮信,壓在案頭。
「朕知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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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驛館。
禿忽魯接過耶律德光的親筆回書,展開。
他看完。
沒有表情。
他把詔書遞給耶律鐸珍。
老薩滿看完,沉默良久。
「四月十日。」他念那個日子,「汗王說,要帶魏州捷報、河北賦冊、進士名錄、世券田契。」
他頓了頓。
「都是好東西。」
禿忽魯看向他。
耶律鐸珍把詔書折起。
「那就等他十日。」他說,「看他能不能把這些好東西,真真切切帶到潢水。」
他頓了頓。
「太祖的兒子,不該空手回來見祖宗。」
禿忽魯沉默片刻。
「十日。」他重複,「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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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政事堂。
使團接受了。
十日。
馮道立在案側,望著那封已封緘的回書。
蕭翰正在擬傳令,藥元福加速掃蕩河北,劉密全力兌現《爵祿令》,貢院明日放榜後即刻唱名授官。
耶律阮仍在輿圖前,手指從汴梁劃到潢水。
那是他即將獨自北上的路。
耶律德光坐在案後。
他面前攤著三卷文書。
河北掃蕩方略。
爵祿兌現進度表。
新科進士授官名錄。
每卷都需要他在十日內批完、定案、頒行。
他提筆。
窗外,暮色漸沉。
政事堂的燭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放榜、唱名、授官、發契。
還有十日。
夠不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十日,
是他用「四月十日」換來的。
不是太后寬限的十日。
是他自己掙來的十日。
筆落。
墨洇開在紙面,像夜。
他繼續批。
---
三月十五,亥時。
貢院。
三百六十間號舍,今日有二百七十三人入闈。
此刻闈門已封,明遠樓的燈火徹夜不熄。
考官們正在閱卷。
馮道坐在至公堂西廂,手邊一盞茶已涼透。
他面前攤著三份卷子。
第三份,署名「范質」。
策論答的是「河北新定,何以安之」。
他看完最後一個字。
擱筆。
他沒有批等第。
只是把這份卷子,單獨取出,放在案頭最上方。
窗外,夜風拂過老槐。
嫩綠的新芽在燈籠光里輕輕搖晃。
明日放榜。
後日唱名。
大後日,
他收回目光。
繼續閱下一卷。
---
驛館。
耶律鐸珍獨坐窗前。
他望著汴梁城的燈火,很久。
禿忽魯推門進來。
「薩滿,」他說,「汗王這十日,當真能……」
「能。」耶律鐸珍沒有回頭。
禿忽魯一怔。
耶律鐸珍輕聲道:「他小時候,我教過他,草原上的狼,從不空手回巢。」
他頓了頓。
「他記得。」
禿忽魯沉默。
窗外,汴梁城的燈火一片連一片。
和上京的夜不一樣。
但他沒有說。
他只是立在老薩滿身後,望著同一片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