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加快腳步穿過小房門前的短廊,一把推開正屋旁邊通往院子的那扇木門。
嘎吱一聲,門板往外彈開。
冷風、腥氣和清晨的光線一起湧進來。
方晴的視線越過門檻,落在院子正中央。
腳步釘死了。
半人高。
不,比半人高還要高出一截。
豬肉、牛肉、羊肉,三種顏色的鮮肉堆在一起,占了小半個院子。
青石板被壓得看不見一點灰色,肉堆的邊緣溢出來,攤到旁邊的雪地上。
上面蓋著的油氈布已經被霜凍黏在肉麵上,四角壓著的石頭被擠得歪了。
方晴上次見林墨變出七百斤肉,已經被嚇得質問他是不是搶了冷庫。
七百斤。
眼前這堆,用膝蓋想都知道不止七百斤。
方晴的嘴巴慢慢張開,越張越大。
因為沒夾緊,帳本從胳肢窩底下滑出來,啪嗒一聲掉在腳面上。
她沒反應。
耳朵上別著的鉛筆頭歪了,快掉了,她也沒反應。
整個人一動不動,釘在門檻上,嘴巴保持著圓形,眼珠子動都不動一下。
「看夠了沒?」
方晴渾身一激靈。
林墨端著個搪瓷缸子,從灶房那邊繞過來。
缸子裡冒著熱氣,他喝了一口,缸壁上的水漬被冷風一激,瞬間結了層薄冰。
他穿著灰色棉襖,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袖口卷著,手指被熱水缸子捂得發紅。
看著方晴發呆的樣子,他停下腳步,偏了偏頭。
沒催她,也沒解釋,就端著缸子站在那兒,等她自己緩過來。
方晴的喉嚨動了兩下。
她低頭,彎腰,撿起腳面上的帳本。
動作很僵硬。
她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
「這……多少斤?」
嗓子乾的冒煙。
「一千九百斤。」
方晴的手抖了一下。
她翻開帳本,鉛筆頭從耳朵上取下來,舔了一下筆尖。
習慣救了她,只要手裡有帳本和筆,方晴的腦子就能轉起來。
快兩千斤。
按如今現在的行情算,肥膘八毛一斤,牛肉一塊二,羊肉一塊。
她的鉛筆頭在帳本空白頁上飛速的劃拉,小數點和豎式排了半頁紙。
劃拉到一半,手停了。
看到數字後臉色變了。
方晴的聲音越說越細,到最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麼多肉,你真的全拿來請吃飯?」
她捂著胸口,疼。
真疼。
比她算錯帳的時候還疼。
林墨走上前,空出一隻手來。
食指彎曲,對準方晴腦門彈了一下。
方晴嘶了一聲,捂著額頭往後退了半步。
「滿腦子就知道算錢。」
林墨收回手,搪瓷缸子往嘴邊一送,又灌了口熱水。
「去,把王建軍喊起來,再跑一趟大隊部,找徐老山,讓他帶護村隊的人過來搬肉。」
方晴捂著腦門,瞪了他一眼。
腦門上微微泛紅,指縫下面的皮膚一小塊一小塊地發燙。
她想說話,嘴巴動了兩下,到底沒說出口。
哼了一聲,夾緊帳本,裹緊棉襖領子,踩著積雪一路小跑出了院門。
一路跑到隔壁。
王建軍的院門沒插栓,方晴一推就開了。
她衝到窗戶底下,拳頭擂在窗框上。
「王建軍!起來!」
屋裡頭傳來一聲含混的呻吟,緊接著是翻身的動靜,床板嘎吱響了兩下。
「幹嘛……大過年的……讓不讓人睡了……」
「年三十!搬肉!林哥院子裡兩千斤肉等著呢!」
「兩……多少?」
「兩千斤!你耳朵塞棉花了?快起來!」
窗戶紙後面,王建軍的人影唰地坐直了。
被窩掀飛的聲響都傳到了外頭。
方晴沒等他出來,轉身就往大隊部的方向跑。
積雪沒過腳踝,她跑得深一腳淺一腳,棉襖下擺在腿間甩來甩去。
鉛筆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別回了耳朵上,帳本被她死死夾在腋下,跑起來都不帶鬆手的。
大隊部在屯子中間偏東的位置,離北坡小院隔了兩百多米。
方晴一路跑過去,到門口的時候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徐老山起的早。
老頭正蹲在大隊部門前的台階上抽旱菸,身上披著件老羊皮襖子,腳邊放著根拐棍。
他那條被林墨治好的腿搭在台階上,膝蓋處包著一圈舊布條,純粹是多年習慣改不掉。
「徐大爺!」
方晴喘的說不利索話,彎著腰扶著膝蓋,把幾個關鍵字往外蹦。
「林哥……院子裡……兩千斤肉……讓您帶人……去搬……」
徐老山的旱菸杆停在嘴邊,沒來得及吸那一口。
「多少?」
「兩千斤!」
旱菸杆從嘴角滑下來。
徐老山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兩下,站起身,拐棍往地上一杵。
「護村隊的,起來了!」
老頭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在大隊部前頭炸開。
不到十分鐘。
院門外頭響起了一片雜亂的腳步聲,密密匝匝的,踩得雪殼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徐老山走在最前面,拐棍戳在凍硬的土路上,一步一個坑。
他身後跟著十五六號壯勞力,清一色的護村隊。
有的扛著棍子,有的挎著獵槍,有的手裡攥著繩子和扁擔。
半數人的棉襖扣子都沒系全,被方晴那句兩千斤鮮肉從熱被窩裡炸出來的。
王建軍也在。
他擠在隊伍中間,棉襖只穿了一隻袖子,另一隻袖子空蕩蕩的甩在身後。
頭髮翹了半邊天,臉上還帶著沒醒透的迷糊勁兒。
一行人湧進院門。
大黃和二黃抬頭看了一眼,認出都是熟臉,沒吭聲,繼續趴著舔爪子上殘餘的骨頭渣。
方晴站在肉堆旁邊,鉛筆頭已經架在耳朵上了,帳本翻開到新一頁,等著登記。
十五六號漢子魚貫進了院子。
打頭的徐老山走過影壁,腳步忽然慢了。
他身後的人也一個接一個的停下來。
院子正中央。
油氈布被方晴提前掀掉了。
兩千斤鮮肉在清晨的天光下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豬肉的白膘凍出了一層密實的冰霜,牛肉的骨頭茬子上掛著冰碴,羊肉的橫截面紅彤彤的。
三種顏色的肉堆在一起,壘得比院子裡的水缸還高。
腳下的青石板都看不見了,肉堆的邊緣蔓延到雪地上,大片肉攤到了外頭。
十五六號壯勞力齊刷刷地倒吸一口涼氣。
這聲音整齊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