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書房。
李恪那句「是時候,讓他開開眼了」,讓蘇定方心領神會。
第二天一早,李恪便派人去請執失思力,說是為了歡迎將軍,增進兩軍情誼,想在城外舉辦一場軍事演習。
執失思力正在營帳中,對著他那份彈劾李恪的奏章反覆修改,想讓措辭更有攻擊性,聽聞此言,嘴角向上一撇。
軍事演習?
他正愁沒有機會,名正言順的羞辱一下樑州這支農夫軍。
這不就送上門來了?
在他看來,李恪此舉,是在自找難看。
「好啊!」
執失思力一口答應,毫不掩飾眼中的輕蔑。
「我正想領教一下吳王殿下的練兵成果。」
「只是不知,殿下想怎麼演習?」
他內心已經盤算,要讓李恪主動提出,用他的步兵,來對抗自己的騎兵。
他要在數千人的注視下,用一場鑿穿,撕碎蘇定方那套堅不可摧的理論。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在平原之上,騎兵,才是主宰!
李恪仿佛沒看出他那點心思,只是微笑著說出了他最想聽到的話。
「簡單。」
「本王出三千步卒,結成方陣。」
「將軍可盡起麾下一千二百精騎,不限方向與時間,發起衝擊。」
「演習不設時限,直到一方陣型潰散,或另一方無力進攻為止。」
此言一出,執失思力差點笑出聲。
步兵方陣,對抗精銳騎兵的自由衝擊?
還是在城外那片一馬平川的開闊地上?
這個吳王殿下,不是瘋了,就是傻了。
他難道不知道,這種對決,從古至今,步兵就沒有任何勝算嗎?
「殿下,這……恐怕不妥吧?」
執失思力推辭道,臉上的神情卻顯得高高在上。
「我麾下的勇士,馬快刀急,衝起來連自己都怕。萬一傷了殿下的兵,豈不是傷了兩家的和氣?」
他內心的想法是:
「小子,這可是你自找的!」
「今天,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百戰精銳!」
「我要把你這三千人的方陣,沖得潰不成軍!」
李恪擺了擺手,神色平靜。
「無妨。」
「軍中演武,本就難免磕碰。」
「為了安全,今日演習,所有士卒皆用鈍頭箭,刀槍無鋒,只看陣型,不算死傷。」
「將軍,請吧。」
執失思力見他如此上道,不再多想。
「既然殿下有如此雅興,末將,自當奉陪到底!」
他對著李恪一抱拳,轉身大步離去,步伐透著一股囂張。
一個時辰後。
梁州城外,北邊的大演武場。
這是一片開闊的平地,方圓十里之內,連個土丘都沒有。
對騎兵而言,這裡最適合衝鋒。
執失思力率領著他的一千二百名突厥精騎,在演武場西側一字排開。
他們一個個昂首挺胸,胯下的戰馬躁動不安的刨著地面,口中噴著粗氣。
這些騎士,都是久經沙場的悍卒,眼神透露出好戰與輕蔑。
他們看著遠處緩緩開來的梁州步兵,就像看著一群獵物。
執失思力的臉上,掛著微笑,眼神卻很冷。
他已經能想像到,當自己的鐵騎衝垮那可笑的方陣時,李恪和蘇定方臉上的表情。
他甚至連衝鋒後的慶祝晚宴都想好了。
演武場東側。
三千名梁州步卒,在蘇定方的指揮下,排著整齊的隊列,不急不緩的進入了場地中央。
他們沒有立刻組成防禦陣型。
而是隨著一聲令下,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尤其是執失思力,都看不懂的舉動。
「放下武器!取出工兵鏟!以什為單位,挖掘壕溝!」
嘩啦一聲。
三千名士兵,動作整齊劃一的將長槍和盾牌放在身邊,從背囊里取出了一把把樣式奇特的短柄鐵鏟。
然後,他們以十人為一組,沿著地面上早已畫好的白線,開始挖掘起來。
執失思力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這……這是在做什麼?」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打仗之前,先挖坑?
這是什麼戰術?
難道他們想用泥土來擋住我的鐵蹄嗎?
荒謬!
他身邊的幾個突厥將領也大笑起來。
「將軍,他們在玩泥巴!」
「難道大唐的軍隊,打仗都是這麼打的?」
執失思力也跟著冷笑,但他的眼神里,卻多了一絲凝重。
因為,他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太快了。
那三千人挖土的速度,太快了!
他們挖掘堅硬的土地,如同在刨鬆軟的沙子。
工兵鏟上下翻飛,只留下一片片殘影。
泥土被高效的拋灑到一邊,一條寬一丈、深五尺的壕溝,迅速在他們陣前成型。
這三千人的動作,協同一致,充滿了某種韻律感。
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左顧右盼。
只有軍官短促的口令和泥土翻飛的聲音。
那場面,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機器,正在有條不紊的展露自己的鋒芒。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
一個邊長兩百步的方陣,其外圍,被挖出了一圈完整的壕溝。
緊接著,又是一聲令下。
「設置鹿角!快!」
後排的士兵從輜重車上搬下來一捆捆削尖的木樁,迅速在壕溝內側,布置起了一道道鹿角。
執失思力的臉色變了。
他戎馬一生,也見過軍隊進行土工作業。
但那都是以天為單位的工程。
像梁州軍這樣,在短時間內,就在平地上憑空製造出一道堅固防線的效率,他聞所未聞!
這需要何等的紀律性與組織能力?
他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裝神弄鬼!」
執失思力低聲咒罵了一句,試圖壓下心中的情緒。
「不過是些小聰明罷了!」
「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任何花招都沒用!」
他認為,李恪是怕了。
所以才不敢跟自己野戰,而是搞出了這些防禦工事。
這反而證明了他的心虛。
此時,梁州軍的陣地,已經構築完畢。
那是一個層次分明的防禦工事。
最外層,是一道寬闊的壕溝。
第二層,是密密麻麻的鹿角。
第三層,是手持巨大塔盾的刀盾手,他們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盾牆。
第四層,也是最核心的一層,是數千名長槍手。他們將三丈長的長槍,斜斜的架在盾牆的縫隙之上,槍尖朝外,形成了一片槍林。
而在方陣的兩翼,則是數百名手持強弩的弩兵,由盾兵保護著,注視著前方。
整個方陣,如同一座堡壘,穩如泰山,卻又殺機四伏。
蘇定方立馬於陣前,拔出橫刀,遙遙指向執失思力的方向。
「演習,開始!」
他的聲音,沉穩而洪亮。
「不知死活!」
執失思力被蘇定方的姿態激怒了。
他心中的最後一絲顧慮,被狂傲所取代。
他要用一次衝鋒,就踏平眼前這個可笑的陣型!
「全軍聽令!」
他抽出自己的彎刀,刀尖直指梁州軍方陣。
「目標正前方!隨我衝鋒!」
「為了大唐!為了陛下!」
「沖!」
「烏拉!」
一千二百名突厥騎兵,同時發出吶喊。
他們雙腿一夾馬腹,整支騎兵隊伍,開始緩緩加速。
馬蹄聲,從疏到密,最終匯成一片沉悶的巨響。
大地,在顫抖!
執失思力沖在最前方,感受著迎面而來的狂風,心中戰意高昂。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些步兵在自己的鐵蹄下,四散奔逃的景象。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騎兵的速度,已經提到了極致!
人馬合一,化作一股無可阻擋的力量!
然而,梁州軍的方陣,依舊靜靜的矗立在那裡。
紋絲不動。
那撼天動地的聲勢,似乎並未對他們造成影響。
執失思力的瞳孔,猛的一縮。
他從那些士兵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恐懼。
有的,只是冷靜,和一種看死人般的漠然。
一股寒意,從他的脊椎升起。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百步!
「放箭!」
方陣兩翼,弩兵指揮官發出了冷酷的命令。
嗡——!
數百支鈍頭弩箭,組成兩片箭雨,騰空而起,以一個刁鑽的拋物線,精準的覆蓋了騎兵衝鋒隊列的兩側。
噗!噗!噗!
沉重的鈍頭箭,雖然無法穿透盔甲,但那巨大的動能,砸在人身上、馬身上,依舊帶來了巨大的衝擊。
沖在兩翼的數十名突厥騎兵,瞬間被砸得人仰馬翻。
戰馬吃痛悲鳴,將主人掀翻在地。
整個衝鋒陣型,出現了一絲混亂。
「不要管!繼續沖!」
執失思力紅著眼睛咆哮。
這點小損失,他不在乎!
只要衝入敵陣,勝利就屬於他!
五十步!
近了!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那些長槍兵冰冷的眼神!
然而,就在此時,那道被他輕視的壕溝,到了!
「不好!是壕溝!」
沖在最前排的騎兵發出了喊聲。
他們拼命的想要勒住戰馬,但高速衝鋒的慣性,又豈是那麼容易控制的?
噗通!噗通!
最前排的數十匹戰馬,根本來不及躍起,一頭栽進了又寬又深的壕溝里!
後面的騎兵躲閃不及,狠狠的撞了上去。
一時間,人喊馬嘶,亂作一團!
執失思力憑藉精湛的騎術,強行控制著自己的坐騎,從壕溝上一躍而過。
然而,還沒等他喘口氣,迎接他的,是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鹿角!
他的戰馬被尖銳的木樁擋住,再也無法前進半步!
他身後的騎兵,凡是越過壕溝的,無一例外,全都被困在了這片狹小的、由鹿角和壕溝組成的死亡地帶!
他們引以為傲的速度和衝擊力,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他們成了活靶子!
「穩住!結槍陣!刺!」
蘇定方的聲音很冷。
盾牆之後,數千名長槍手,同時發出一聲怒吼。
他們踏前一步,手中的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狠狠刺出!
噗!噗!噗!
雖然是無鋒的槍頭,但那巨大的力量,捅在被困住的戰馬和騎士身上,依舊造成了沉重的打擊。
一名又一名突厥騎兵,被從馬上捅了下來,重重的摔在地上。
他們的陣型,徹底亂了!
「撤退!快撤退!」
執失思力雙目圓睜,他知道,再不走,他這百十名先鋒,就要被活活捅死在這裡了!
他調轉馬頭,狼狽的跳出鹿角陣,越過壕溝,向後方逃去。
第一輪衝鋒,以突厥騎兵的完敗而告終。
他們丟下了近百具屍體,卻連梁州軍的衣角都沒有碰到。
執失思力退回到安全距離,看著自己損失慘重的隊伍,又看了看遠處那座巋然不動的步兵方陣,臉色鐵青。
他無法接受。
他引以為傲的鐵騎,竟然被一群步兵,用挖溝這種手段給擊敗了?
這是恥辱!
「我不信!」
「他們的側翼!攻擊他們的側翼!」
執失思力改變了戰術,他要利用騎兵的機動性,繞到方陣的側面去。
然而,當他率領部隊開始移動時,他發現。
那個方陣……它竟然也在動!
「方陣轉向!目標左翼!齊步走!」
隨著蘇定方的命令,那座由三千人組成的方陣,開始緩緩轉動。
數千人,腳步一致,節奏統一。
無論執失思力如何變幻方向,那個方陣的正面,永遠對著他!
那片由壕溝、鹿角、盾牆和長槍組成的防線,永遠是他無法逾越的天塹!
執失思力不顧一切。
他指揮著部隊,圍繞著方陣,發起了數輪徒勞的騷擾和試探性衝擊。
但每一次,都被精準的弩箭拋射和堅固的防禦體系,毫不留情的打了回來。
他的騎兵,就像一群圍著鐵罐頭打轉的狼,有力氣,卻無處下口。
反而是自己的隊伍,在一次次的騷擾中,不斷有人被弩箭射落馬下,士氣越來越低。
演習結束的鐘聲,終於敲響了。
執失思力勒住韁繩,呆呆的看著那座幾乎毫髮無損的步兵方陣。
他的一千二百精騎,此刻只剩下了不到八百人還能騎在馬上。
地上躺滿了被鈍器擊殺的突厥勇士。
而對方,傷亡幾乎為零。
完敗。
一場徹頭徹尾的、毫無懸念的完敗。
執失思力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疼。
他第一次,收起了自己的傲慢。
他第一次,用一種正視的目光,看向了那支紀律嚴明、戰術素養高得嚇人的農夫軍。
他內心深處,那套以騎兵為尊的戰爭理念,產生了動搖。
原來……步兵,真的可以在平原上,硬撼鐵騎。
原來,蘇定方說的堅不可摧,不是一句空話。
原來,那個吳王殿下,不是在胡鬧。
李恪騎著馬,和蘇定方一起,緩緩來到他的面前。
他的臉上,依舊帶著微笑。
「執失將軍,我梁州軍的這套防守伎倆,還入得了你的法眼嗎?」
執失思力被這句話噎得滿臉通紅。
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很徹底。
但他的驕傲,讓他無法低頭認輸。
他死死的攥著韁繩,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不過是些防守的伎倆!仗著地利罷了!」
「若是在真正的開闊地,衝鋒對衝鋒!」
「我的鐵騎,只需一炷香,就能將他們徹底衝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