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蒙蒙亮。
梁州新軍大營的訓練場上,已經是一片混亂。
蘇定方背著手,站在高高的點將台上,臉色陰沉。
台下,三千新兵被分成了三十個隊列。
但隊列歪歪扭扭,沒有一點軍人的樣子。
有的士兵在交頭接耳,有的趁著隊正不注意,偷偷蹲下歇息。
幾個刺頭甚至因為站位問題,互相推搡起來,引得周圍一陣鬨笑。
這些兵,本質上還是流民。
他們骨子裡,沒有紀律,沒有榮譽,更沒有軍人自覺。
為了一口飽飯,他們可以拿起武器。
可讓他們為了一個命令去流血,去拼命,他們一百個不願意。
「整隊!」
一名蘇定方的親衛隊正,聲嘶力竭的呵斥著。
然而收效甚微。
隊伍稍微整齊了片刻,很快又恢復了懶散的模樣。
蘇定方的拳頭,在袖子裡捏的咯吱作響。
他帶兵半生,數以萬計,從未見過如此不堪的兵痞!
軍心不固,軍紀渙散。
這樣的軍隊,別說去和悍匪作戰了,恐怕敵人一個衝鋒,就會崩潰。
就在這時,李恪在一隊親衛的簇擁下,緩緩的走上了點將台。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亂象,臉上卻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蘇將軍,辛苦了。」
蘇定方轉過身,對著李恪一抱拳,聲音里滿是羞愧。
「殿下,末將無能!這些兵……唉!」
他一句話也說不下去。
李恪對此並不意外。
這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指望一群餓了半輩子的流民,在一天之內就變成令行禁止的精銳,是不可能的事。
他們的忠誠,只對自己的肚子。
不解決思想問題,給他們再好的武器,他們也只是一群拿著鐵器的亂民。
「將軍不必自責。」
李恪拍了拍蘇定方的肩膀。
「本王早就料到會是如此。所以,給他們準備了一劑猛藥。」
他對著身後的馬周點了點頭。
馬周立刻上前,將一卷早已擬好的文書,遞到了蘇定方面前。
蘇定方疑惑的展開。
文書上,是三條綱領,標題醒目。
《梁州軍法二十七條》
《軍功授田細則》
《思想政治教育課綱要》
蘇定方只粗粗掃了一眼,呼吸就變得急促起來。
《軍法》嚴苛,賞罰分明,從操練、內務到作戰,無所不包。臨陣脫逃者,斬!譁變者,斬!怠慢訓練者,罰!
而那份《軍功授田細則》,更是讓他心頭一震!
斬敵一人,授田十畝!
斬敵一伍長,授田五十畝,晉升為伍長!
斬將奪旗者,封官授爵,賞千金,蔭及子孫!
這直接告訴所有士兵,用敵人的命,來換自己的榮華富貴!
但讓蘇定方感到最驚奇的,是那份《思想政治教育課綱要》。
裡面充斥著「我們為何而戰」、「誰是我們的敵人」、「軍人的榮譽與使命」等他從未聽過的說法。
「殿下,這……」蘇定方抬起頭,眼中滿是震撼和不解。
李恪笑了笑。
「蘇將軍,練兵,是你的專長。但鑄魂,是本王的責任。」
「今日,就由我來,給他們上第一堂課!」
李恪說完,走到了點將台的最前方。
他沒有大聲呵斥,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目光掃過台下所有士兵的臉。
漸漸地,台下的嘈雜聲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位梁州真正的主人。
他們停下了小動作,帶著好奇、麻木,甚至是一絲不屑,看著台上的李恪。
李恪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身旁的鐵皮喇叭,清晰的傳遍了整個訓練場。
「弟兄們。」
他的開場白,簡單到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沒有「本王」,沒有官腔,就像鄰家大哥在說話。
「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還記不記得,一個月前,你們在做什麼?」
台下,一片寂靜。
士兵們面面相覷,眼神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一個月前?
他們在逃難,在啃樹皮,在從死人身上扒下最後一件破衣服。
他們的妻兒,在懷裡活活餓死。
他們像狗一樣,被人驅趕,被人打罵。
「看來,你們都還記得。」
李恪的聲音,變得低沉。
「你們記得飢餓的滋味,記得妻離子散的痛苦,記得被人當成垃圾一樣看待的屈辱。」
「那你們再想想,這一個月,你們又過的是什麼日子?」
「你們吃上了飽飯,頓頓都有土豆!你們住進了溫暖的營房,不再受風吹雨淋!你們的家人,被安置在城裡,有活干,有飯吃!」
「本王還承諾你們,只要你們好好訓練,將來,每一個人,都能分到屬於自己的田地!」
台下的士兵們,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他們麻木的眼神里,漸漸亮了起來。
是啊,這一個月的生活,比他們過去一輩子過的都好。
「可是!」
李恪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嚴厲!
「有人,不想讓你們過這樣的好日子!」
「就在昨天,黑風寨兩千悍匪,已經逼近梁州!他們是來做什麼的?他們是來搶你們的糧食,燒你們的房子,殺你們的父母,凌辱你們的妻女!」
「他們要把你們打回原形!讓你們重新變回那群食不果腹、流離失所的野狗!」
「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
一個士兵,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紅著眼睛嘶吼出聲。
「不答應!!」
「不答應!!!」
這句話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震天的怒吼,瞬間響徹了整個營地!
所有士兵的眼中,都燃起了怒火和仇恨。
李恪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很好!光喊口號是沒用的!要用你們手裡的武器,去保衛這一切!」
「你們以為,你們是為誰而戰?為我李恪嗎?為大唐嗎?」
「你們是在為你們自己而戰!」
李恪一指他們身後的梁州城。
「為你們剛剛分到手的土地而戰!為你們城裡吃飽穿暖的家人而戰!為你們不再挨餓、不再受辱的尊嚴而戰!」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流民!你們是梁州軍!是這片土地的守護者!」
他轉向馬周。
「馬長史,宣讀《軍功授田細則》!」
馬周立刻上前,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宣讀那份足以讓所有人都瘋狂的條例。
「凡我梁州軍士,斬敵一人者,授田十畝!」
「斬敵一隊率者,授田百畝,賞錢百貫,其家屬享城中永久居住之權!」
「斬將奪旗者,官升三級,賞千金,賜府邸一座!其子孫三代,皆由政務堂撫養!」
「轟!」
整個訓練場,徹底激動起來!
土地!
錢!
官職!
子孫後代的富貴!
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紅了,他們看著前方,眼前仿佛出現了田契和金山銀山!
那些悍匪,在這一刻,成了他們改變命運的機會!
對戰爭的最後一點恐懼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貪婪和渴望。
「蘇將軍!」李恪看向蘇定方。
「末將在!」蘇定方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他大聲應道。
「從現在起,用軍法嚴格的練兵!告訴他們,訓練時多流一滴汗,戰場上就少流一滴血!誰敢偷懶,就是對自己的命不負責!」
「遵命!」
蘇定方抽出腰間的橫刀,指向天空,發出一聲怒吼。
「全軍聽令!開始訓練!!」
「殺!殺!殺!」
這一次,回應他的,是三千人整齊又充滿殺氣的怒吼!
整個軍隊的精神面貌完全變了。
那些原本懶散的士兵,此刻一個個都精力充沛,他們用盡全力,重複著刺殺、劈砍的動作,汗水浸透了衣衫,卻沒有一個人叫苦。
他們眼中,閃爍著狂熱和嗜血的光芒。
蘇定方站在台上,看著眼前的變化,內心無比震動。
他看著李恪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困擾了他一夜的難題,就這麼被殿下用一堂課,輕而易舉的解決了。
這不是權謀之術,而是利用人心的陽謀。
軍魂,這支軍隊的魂,在今天初步鑄成了。
就在全軍訓練熱情達到頂峰之時。
「報——!!」
一聲急促的喊叫,從營地外傳來。
一名斥候渾身是血,連滾帶爬的衝進大營,他胯下的戰馬,在衝進營門的一瞬間便倒地,口吐白沫。
斥候翻身下馬,撲倒在點將台前,用盡最後一口氣稟報:
「殿下!黑風寨前鋒已至三十里外,沿途的村莊……都成了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