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到了。
城東的荒地邊,人頭攢動。
整個梁州,似乎所有閒著沒事的人都來了。
人群涇渭分明的分成兩撥。
一邊,是李恪的百餘名親隨和那幾十個流民。
他們站得筆直,手心全是汗。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田地里,眼神里混雜著期盼和緊張。
另一邊,百步之外的土坡上,數十名鄉紳在僕人的簇擁下,擺開了桌案,備上了茶點。
為首的,正是李家家主,李振。
他慢悠悠的端著茶杯,吹著熱氣,臉上帶著譏諷的笑。
「一個月了,也不知道吳王殿下種下去的神物,長出金子來了沒有?」
他身旁的鄉紳們立刻爆發出一陣鬨笑。
「李家主,您就別拿殿下尋開心了。他要是在一個月里種出糧食,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他當球踢!」
「我看他就是餓瘋了,想出來的昏招。今天之後,怕是就要乖乖來求我們了。」
「到時候,可不能輕易鬆口,得讓他知道,這梁州到底誰說了算!」
李振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看向田地那邊,只等著看笑話。
一個月來,他每天都派人盯著。
李恪這邊除了給那些作物澆澆水、除除草,就再也沒別的動靜。
府里的存糧早就耗盡,全靠挖野菜喝稀粥吊著命。
李振很享受這種感覺。
他就是要慢慢看著李恪的希望一點點磨滅,欣賞他在絕望里掙扎的樣子。
李恪來了。
他獨自一人,從遠處緩緩走來。
沒有前呼後擁,沒有王駕儀仗。
依舊是一身樸素的短打勁裝,步伐沉穩,表情平靜。
他甚至沒有往李振這邊看一眼。
他知道這群鄉紳是來看他笑話的,而他偏要讓他們看。
他要讓他們親眼見證,自己是如何用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砸碎他們引以為傲的糧食封鎖。
「殿下!」
趙武帶著親隨和流民們立刻迎了上來。
李恪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緊張。
「都準備好了?」他問。
「準備好了!」趙武回答,聲音有些發乾。
「那就開始吧。」
李恪說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率先走向田邊,從一個親隨手裡,接過一把普通的鐵鍬。
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都屏住了。
土坡上,李振等人的嘲笑聲也停了下來,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饒有興致的看著。
他們倒要看看,這位王爺能從地里刨出什麼花來。
李恪走到第一壟地前。
一個月的時間,土豆的藤蔓長得十分茂盛,綠油油的葉子鋪滿了整個田壟。
外行人看,只會覺得長勢喜人。
但只有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才知道,這種藤蔓長得太過的莊稼,往往意味著地下的果實不行。
流民中的幾個老農,臉色一暗。
李恪蹲下身。
他伸手撥開藤蔓,仔細看了看。
然後,他將鐵鍬插進了鬆軟的黑土裡。
一鍬。
兩鍬。
他將植株周圍的土都刨鬆了。
然後,他扔掉鐵鍬,雙手握住了那根粗壯的藤蔓主莖。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用力。
「起!」
他猛的向上一拔!
隨著泥土的簌簌掉落,那棵土豆的根莖,被完整的帶出了地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李恪手裡的東西。
只見那盤結的根須下面,掛著一串又一串,圓滾滾、黃澄澄的果實!
大的有成年人的拳頭那麼大。
小的也有雞蛋大小。
一株下面,密密麻麻,粗略一看,至少有十幾二十個!
「……」
田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不管是李恪的親隨,還是那些流民,又或者是土坡上看戲的鄉紳。
他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樣的莊稼!
哪有莊稼的果實是長在地下的?
哪有莊稼的果實能一長就是一大串的?
「咕咚。」
不知道是誰,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
「天……天哪……」
一個老流民的聲音在顫抖,他伸出手,指著李恪手裡的土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是什麼……神物……」
突然!
「噗通」一聲!
之前那個斷言這地不行的老農,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朝著李恪的方向,朝著那串土豆,重重的磕了一個頭。
「神跡!是神跡啊!」
他老淚縱橫,放聲大喊。
這一聲吶喊,讓所有人都回過神來!
「挖!!」
趙武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大吼一聲,搶過一把鐵鍬,就衝進了田裡。
「都還愣著幹什麼!挖啊!」
親隨們、流民們,立刻行動起來!
「挖!」
「快挖!」
所有人都衝進了那片承載了他們一個月希望的田地。
他們用鐵鍬挖,用鋤頭刨,甚至直接用手去扒!
「出來了!我這也出來了!好多!」
「我的天,看我這株!太大了!」
「哈哈哈!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歡呼聲、吶喊聲、喜極而泣的哭聲,響徹雲霄。
每拔出一株土豆,都引來一陣驚呼。
一筐筐的土豆,被飛快的裝滿,運到田邊的空地上。
很快,那片空地上,金黃色的土豆堆得越來越高。
而且,那堆土豆還在不斷的變大!
所有參與了一個月前開荒的人,他們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瘋狂的笑著,機械的重複著挖掘和搬運的動作。
這是糧食!
這是能救命的糧食!
這是他們親手種出來的糧食!
土坡上。
李振和他身後的鄉紳們,已經僵在了原地。
李振手裡的茶杯,不知何時已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嘴巴半張著,眼睛瞪圓,盯著那座越來越高的土豆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一個月……
僅僅一個月!
他居然真的種出了糧食?
而且產量如此驚人!
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果實,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眩暈,手腳冰涼。
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意識到,自己作對的根本不是一個走投無路的落魄皇子,而是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
「李……李家主……」身旁的鄉紳聲音發顫,「那……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產量……產量也太嚇人了……」
李振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渾身發冷。
完了。
他心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
田地里的挖掘,終於結束了。
三十畝地,被翻了個底朝天。
而在田邊的空地上,近十萬斤土豆堆在所有人面前。
它散發著泥土的芬芳。
李恪下令。
「稱重!」
幾杆早已準備好的大秤桿被抬了過來。
趙武親自帶人,一筐筐的過秤,一名書吏則在一旁飛快的用炭筆記錄。
所有人都圍在周圍,屏息凝神的看著。
土坡上的鄉紳們,也沒有走。
他們也想知道,這個讓他們不安的神物,到底能到一個怎樣誇張的數字。
時間一點點過去。
當最後一筐土豆也稱量完畢,書吏拿著寫滿數字的麻紙,雙手顫抖的走到了李恪面前。
「殿……殿下……」
他的聲音變了調。
李恪平靜的看著他。
「念。」
書吏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面向所有人,大聲嘶吼道:
「總計三十畝地,共收,九萬三千二百一十五斤!」
全場先是安靜了一瞬。
很多人對這個數字沒有概念。
但很快,人群中有人反應了過來,用同樣嘶啞的聲音,喊出了換算後的結果!
「一畝地!平均一畝地是三千一百多斤!」
「畝產三千斤!!」
轟!
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喧譁!
「畝產三千斤!老天爺啊!」
「是神物!這絕對是上天賜予殿下的神物啊!」
「吳王千歲!吳王千歲!!」
歡呼聲震耳欲聾。
土坡上,李振聽到這個數字,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猛的一晃,差點栽倒在地。
他身後的鄉紳們,個個臉色慘白,沒了精神。
畝產三千斤……
這個數字,將他們所有的驕傲和算計都砸得粉碎。
李恪緩緩走上前。
他一步一步,登上了那堆積如山的土豆。
他站在頂上,俯瞰著下方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面孔,和一雙雙充滿崇拜的眼睛。
所有的歡呼聲,在他站上頂端的那一刻,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的身上。
李恪的聲音,清晰的傳遍了整個田野。
「所有參與此次開荒的流民,聽著!」
「今晚,土豆管飽!」
短暫的停頓後,是更加響亮的歡呼。
李恪抬起手,虛按一下。
全場再次安靜。
他看著那些流民,繼續說道:
「明日起,你們,正式入我梁州戶籍!」
話音落下。
所有流民「撲通、撲通」的跪倒了一大片。
他們朝著頂上那個年輕的身影,重重的磕頭,放聲大哭。
「謝殿下!」
「吳王千歲!吳王千歲!!」
從這一刻起,他們是梁州人,是吳王李恪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