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元年，夏。
官道盡頭，一支百餘人的隊伍勒馬停下。
隊伍最前方，李恪騎在馬上，眺望著遠處的城郭。
那就是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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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封地。
理論上，他現在是這片土地的最高主宰。
他知道，這趟名為就藩，實為發配。
父皇李世民給了他一個親王爵位，一個大都督的頭銜，然後把他一腳踢到了這個大唐偏遠的角落。
原因很簡單，他的母親是前朝隋煬帝的女兒。
就這麼簡單。
「這就是梁州城？」
親衛統領趙武策馬靠近，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李恪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看著。
眼前的梁州城，讓他這個現代工程師出身的穿越者都感到了震驚。
沒有想像中的雄關要隘。
土黃色的城牆坍塌了小半，露出裡面夯土的豁口。
城門口，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靠著牆根，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一陣風吹過，捲起一股夾雜著腐臭和霉味的怪味。
李恪知道封地貧瘠，卻沒想到是這般破敗景象。
看來，長安城裡那些人，是真的想讓他自生自滅。
「殿下，先進城還是……」趙武請示道。
李恪抬了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派出去的探馬回來了，一名親衛飛馳到跟前，翻身下馬。
「殿下，屬下已入城查探。」
「都督府的屬官還在，但……但是……」
親衛的語氣有些遲疑。
李恪淡淡開口：「說。」
「是！都督府的府庫已經空了，錢、糧……什麼都沒有。帳冊也全沒了。」
親衛低下頭。
「據府里的老吏說，前任都督在得知您要來接任的消息後，就把所有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了。」
身後的親隨們一陣騷動。
「豈有此理！」
「一個空殼子府衙？讓我們殿下怎麼辦？」
果然是標準開局。
他早就不是那個剛穿越過來，對父子親情還抱有幻想的青年了。
在宮裡戰戰兢兢活了這麼多年，他比誰都清楚，沒有實力，就沒有一切。
所謂的皇子身份，在這裡，可能還不如一袋糧食管用。
「知道了。」
李恪平靜的回答，仿佛只是聽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正要下令進城，遠處官道上又揚起一陣塵土。
又來了一隊人馬。
但這隊人馬和他們截然不同。
個個騎著高頭大馬，穿著綢緞衣服，簇擁著一頂小轎。
不像官家人，倒像是哪家的大戶。
隊伍在李恪一行人面前停下。
轎簾掀開，一個穿著錦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男人臉上堆著笑，對著李恪拱了拱手。
「想必這位就是新到任的吳王殿下，梁州大都督吧？」
他的語氣客氣，但眼神里的輕慢卻毫不掩飾。
李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趙武上前一步，沉聲喝道：「大膽！見了吳王殿下，為何不跪？」
中年男人臉上的笑容不變，又拱了拱手。
「哎呀，這位軍爺息怒。在下李福，是本地李家的大管事。我們老爺聽聞殿下今日抵達，特意派小的出城來迎接。」
他特意加重了「迎接」兩個字。
下馬威來了。
而且，派來的還只是一個管事。
「我們梁州啊，地處偏遠，窮鄉僻壤。」
李福笑呵呵的繼續說道，像是在拉家常。
「殿下您金枝玉葉，初來乍到，怕是會很不習慣。這地方，沒我們本地幾家鄉紳的支持，恐怕是寸步難行啊。」
話里的威脅，已經毫不掩飾。
趙武和身後的親衛們腰間的橫刀「噌」的一聲出鞘半寸，刀光凜冽。
他們是跟著李恪從長安殺出來的百戰精銳，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一個鄉紳的管事，竟敢當面威脅一位皇子！
李福身後的家丁們也緊張起來，紛紛握住了腰間的棍棒。
「住手。」
李恪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親衛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李福，看向他身後的梁州城。
跟一個管事置氣，毫無意義。
這個梁州李家，他記下了。
「李管事有心了。」
李恪的語氣依舊平靜。
「本王一路勞頓，就不與你多說了。先進城，安頓下來再說。」
說完，他輕輕一夾馬腹，繞過李福，徑直朝著城門走去。
親衛們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立刻收刀，緊緊地跟上。
李福站在原地，看著李恪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得意。
他以為這個皇子會發怒。
沒想到，居然就這麼忍了。
看來，也是個沒什麼血性的軟骨頭。
李恪的隊伍緩緩駛入梁州城。
城裡的景象比在城外看到的更加悽慘。
街道上污水橫流，兩旁的房屋十室九空，偶爾有幾個行人，也都神情麻木。
這就是他的封地。
他的起點。
都督府位於城中心，占地倒是不小，但早已破敗不堪。
朱漆的大門斑駁脫落，門前的石獅子都裂了口，院子裡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李恪翻身下馬，一腳踹開虛掩的大門。
「嘎吱」一聲，灰塵撲簌簌地落下。
幾個在府里留守的老吏慌忙地跑出來，跪在地上，身體不住地發抖。
「參見……參見殿下……」
李恪沒有理會他們。
他邁步走進這座屬於他的都督府。
正堂的房樑上結滿了蜘蛛網，地上的青石板碎了好幾塊。
他走到主位前，那張巨大的書案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李恪伸出手，用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地划過。
一行清晰的字跡出現。
「從今天起，這裡姓李。」
是他李恪的李。
身後的親衛們看著眼前的一切，神情沮喪。
他們跟著殿下，是想建功立業的。
可現在，別說建功立業，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李恪將眾人的神情看在眼裡，但他什麼也沒說。
「傳令下去，打掃府邸，安營紮寨。」
「所有人，就地休整。」
……
夜色降臨。
破敗的都督府里點起了幾堆篝火。
李恪獨自一人站在正堂的屋檐下，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灑下，卻照不進這座死寂的城市。
他在思考。
思考如何破局。
府庫空虛，沒有錢糧。
地方鄉紳聯合起來，擺明了要給他一個下馬威。
這不僅僅是刁難，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他們想把自己變成一個傀儡，一個需要仰他們鼻息才能活下去的擺設。
「想得美。」
李恪自言自語。
他從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趙武快步走到他身後，臉色難看。
「殿下。」
李恪沒有回頭：「說。」
「我們……我們派出去採買糧食的人，全都空手回來了。」
趙武的聲音壓得很低。
「城裡所有的米鋪，都說沒糧了。一粒米都買不到。」
這個結果，在李恪的預料之中。
「是鄉紳們聯手了。」趙武咬著牙說道，「他們這是要徹底困死我們！」
李恪緩緩轉過身，看著趙武。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驚慌，只是一片平靜。
「我知道了。」
他淡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