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伊娜出去之後，耕四郎挺直的上半身傴僂下來。
在地板上投下的黑影像是一隻被砂礫侵入而將身體閉合的貝殼。
外殼看似堅不可摧，但內部的刺痛卻不停折磨著柔軟的心房。
那砂礫是古伊娜毫無表情面孔，是糟糕的父女關係，是自己一意孤行的惡果。
方德開門進來，看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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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企圖用緊繃的身體來證明自己什麼事都沒有的掩耳盜鈴者。
「耕四郎，古伊娜說你們聊得挺順利的，怎麼感覺你人前一面人後一面？」
方德笑著盤坐在地上。
古伊娜出來跟他複述情況時，她還挺開心的——
【父親很爽快的同意了】
方德覺得自己超強的記憶力不會出錯。
耕四郎嘴唇動了動，終究難以維持堅硬的表情。
他垮起臉，圓圓的眼鏡搭在鼻樑上，將他的眼袋放大，顯得過分蒼老。
「唉——」
「聽起來你有什麼煩心事，能不能說出來讓我開心一下？」方德露出歡快的笑容。
他也沒打算在耕四郎面前掩飾。
他很早就想這麼做了。
耕四郎這人，好的鍛刀技藝沒繼承，出色的劍道天賦沒繼承，倒是和之國的糟粕完整且青出於藍的繼承下來。
尤其是男女偏見這方面。
「方德。」耕四郎苦笑一聲，「我知道你一直反對我的意見，事實證明你是對的。」
「我向你道歉。」
「免了。」方德抬手，擋住耕四郎欠身的動作，「你最應該道歉的應該是古伊娜，跟我道什麼歉。」
「我能把你的話當放屁，她聽到的可是句句穿心之言。」
「你跟我的道歉有個屁用。」
耕四郎臉一下子就熱了起來，「我，我……」
「你什麼？難道你不打算對古伊娜道歉了？」
「不，不是。」耕四郎頭低得更深了，「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有什麼難的？」方德奇怪道：「你們家的禮儀應該是鞠躬，大聲認錯吧？」
「古伊娜也不是你的主君，到不了下跪磕頭或者剖腹自殺這一步。」
「……」耕四郎抬頭，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盯著方德。
在發覺方德臉上的認真不是開玩笑之後，他眼底的不可思議之色更濃了。
父親向女兒鞠躬道歉，這，這……
羞惱，難以置信，他臉上甚至出現了憤怒的情緒。
方德看懂了，然後直接笑了。
「怎麼，你還覺得委屈了？」
「老爺子在大海上磨去的惡習，怎麼讓你讀一些和之國見聞和話劇給學過去了？」
「無可撼動的父權地位讓你很享受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嗎？」
看著臉色愈發難看的耕四郎，方德嗤笑一聲，寒著臉看著他，「你把自己的女兒當成什麼了？」
「一件可以隨意雕刻的石頭，還是一位可以與你心意相通的血親？」
「嗯？」
最後一個字如同雷霆炸響，方德眼中的紅光四溢，隨著他情緒宣洩出的霸王色霸氣掃蕩整個房間。
防風罩內的燭火瞬間熄滅，耕四郎心口仿佛被無形的大手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不得不用雙手撐住地面，因為動作過大，眼鏡跌落地上。
汗水不停從額頭滴落，很快就將木地板浸濕一大片。
方德壓下心頭的火氣，打了個響指。
隨著手心的鍊金法陣閃爍，熄滅的蠟燭又重新燃燒起來。
「不好意思，剛才沒忍住。」
方德很少這麼生氣，但只要一想起古伊娜暗地裡傷心的樣子，他的火氣就很大。
懂事、體貼、可愛、堅強的古伊娜，連我都捨不得讓她流淚，你個生物學上的父親怎麼敢的？
耕四郎模糊的視野逐漸定位到眼鏡的位置，但他沒有拿起戴上。
之前他戴著眼鏡，總覺得自己能看清整個世界，但方德證明，他即使戴上眼鏡之後，眼神也不好。
就像他摘下眼鏡時一樣。
模糊的視野里，眼鏡反射的是一張模糊的臉。
沒有準確相貌識別的情況下，耕四郎頭一次思考起來。
思考該用什麼去定義那張臉。
他想到了。
國王，一個用父親凝結成王冠的國王，一個像對待繼承人去對待女兒的國王。
他通常用職責和權力去雕刻繼承者的模樣，像雕刻石頭一樣。
而他一直以來卻把對石頭的傷害當做對她未來負責的愛，並為此沾沾自喜。
更讓他感到羞愧的是，在被方德揭露自己沒有國王的眼光和手藝時，他還放不下自己的王冠。
可悲，醜陋。
「我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我會親自向古伊娜道歉的。」
「在她出海之前。」
方德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接著道：「你還有充足的時間。」
「離古伊娜覺醒見聞色霸氣，至少還需要三個月。」
耕四郎鬆了口氣，用力說道：「我會努力辦到的。」
「希望你不要因為我而對古伊娜失望。」
方德無語地笑了一下，懶得跟耕四郎說話，直接離開了。
……
「方德哥哥，你跟父親談了什麼？」古伊娜站在庭院大門外，好奇地問道。
「沒什麼。」方德岔開這個註定會讓人不開心的話題，興致勃勃的分享道：
「古伊娜，我剛覺醒了霸王色霸氣。」
古伊娜的注意力果然被迅速轉移到了方德的事情上。
她睜大眼睛，崇拜道：「那方德哥哥就是大海上數百萬人里挑一的王者啦！」
「好厲害。」
「哈哈，還行吧。」聽到誇讚，方德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許多。
「霸王色霸氣的效果是什麼呢？」古伊娜好奇道：「是讓火焰變大嗎？」
「準確說那是我用凝縮霸氣來衝擊火焰的效果，實際上你可以把它當成一種範圍更大的武裝色霸氣。」
「然後它能對人和環境造成震懾和衝擊。」
「如果意志薄弱的人，在被衝擊的一瞬間，就會昏倒；即使勉強抵擋，也會失去鬥志。」
「這就是霸王色霸氣的效果。」
「那我能試試嗎？」古伊娜神色認真地問道。
「嗯？」方德意外地看著她。
「在大海上，應該還有許多霸王色霸氣擁有者。作為你的首席劍士，能承受霸氣的衝擊，才能保護好你。」
古伊娜理所當然地說道：「我要確保自己有在那種衝擊下，還能向對方揮劍的能力。」
「這……」方德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熬不住古伊娜乞求的目光。
「那好吧，我們就試一試？」
「嗯！」
於是，在古伊娜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