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心刀未藏,雨客同來
馬車沿著蜿蜒的山道駛入谷口,眼前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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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內別有洞天。二十餘畝良田依山勢鋪展,層層疊疊,稻田金黃,菜畦青翠,瓜果垂實,黍稷搖曳。
幾株老柿子樹點綴田間,枝頭掛滿紅彤彤的果實,如燈籠般在秋陽下熠熠生輝。
田壟盡頭,兩三間茅舍隱於竹籬之後,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好一處世外桃源般的安樂所在,渾然不似人間。
此刻稻田之中,一個高瘦的漢子正赤著雙腳,踩在沒過腳踝的泥水裡,彎腰割稻。
他身著粗布短褐,袖口挽至肘間,露出曬成古銅色的小臂,手中握著一把尋常不過的鐮刀,刀刃在日光下閃著細細的白光。
「欻欻—欻—
—」
鐮刀過處,一叢叢稻杆應聲而斷,齊刷刷倒伏在地,碼放得整整齊齊。那割稻的動作不緊不慢,卻有一種行雲流水般的節奏。
趕著馬車的赤尊信勒住韁繩,目光落在田中那道埋頭割稻的身影上,又掃過那一叢叢被割斷的稻茬,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每一株稻杆皆是從同一高度削斷,斷口平整如鏡,高低不差分毫。那持鐮的手極穩,若非數十年的苦功與超凡的自制力,絕難做到如此精確。
他心中暗忖:此人雖放下了刀,卻將刀法融入了這尋常的農活之中,刀道境界,已臻至化境。
馬車停穩,車輪不再轉動。諸英雄端坐車廂之內,闔目靜聽,並未睜眼。
那「欻、欻、欻」的割稻聲,一下一下,節奏分明,聲聲入耳,韻律天成。
周牧青、趙馨兒、厲長歌三名弟子見馬車停下,透過車窗向外望去。
當看到田中那個埋頭割稻的農家漢子時,三人心中俱是一震——名震武林的「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此刻竟像個普普通通的農家老漢,赤腳踩在淤泥里,彎腰揮鐮,與尋常田舍翁毫無分別。
諸英雄端坐不動,沒有下車的意思。
趙馨兒與厲長歌對視一眼,一左一右走下車廂,並肩來到田壟之上。
趙馨兒深吸一口氣,行禮道:「敢問可是左手刀封寒,封前輩?在下趙馨兒,特來拜見。」
那高瘦的漢子頭也不抬,手中鐮刀依舊不緊不慢地揮動,割下一叢又一叢稻杆。片刻後,他才淡淡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絲拒人千里的冷淡:「本人隱居於此,早不問世事。朋友若只是路過,便請上路罷。」
趙馨兒卻不退讓,抱拳道:「在下專程為前輩而來。」
此刻,那高瘦漢子才終於直起身,緩緩抬起頭來。
日光落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張削瘦而稜角分明的面孔,顴骨微高,眼窩略深,眉宇間透著歲月沉澱的滄桑。
他的目光先落在厲長歌身上,只淡淡掃了一眼,便即掠過。
隨即,視線移向趙馨兒,先看了看她身後斜背的長刀,又上下打量了一番。
少女模樣清秀,身量尚未長成,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那空蕩蕩的右袖上時,不由得微微一凝。
他重新端詳趙馨兒,看向她的眼睛。那雙眼中沒有自憐,沒有怯懦,只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堅毅與沉靜。
封寒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眼中多了幾分鄭重。
他將目光投向兩人身後的馬車。車廂簾幕低垂,看不清內中情形。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車夫座上那個頭戴斗笠、身形高大的漢子身上時,眼中驟然精光一閃,凌厲有若刀刃出鞘。
作為世間頂尖的刀法宗師,他自然能感應到,馬夫周身氣息沉凝如淵,分明是與他同級別的高手。可這樣的人物,竟只是個趕車的馬夫?
便在此時,一個苗條的身影從果林間款步走出。她手提一隻竹籃,籃中放著水壺、粗陶碗等物,顯然是來田間送茶水的。
她身著粗布衣裳,不施半點脂粉,烏黑閃亮的秀髮高高束起,只用一枝木簪在頭頂綰了個簡潔的髮髻,渾身上下透著素淡清爽的氣息,反倒更顯清麗秀逸,恍若山野間一朵不染塵埃的幽蘭她見到田壟旁停著一輛馬車,還有幾個陌生面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卻並無驚慌之色,只是步履從容地走到田邊,輕聲問道:「封寒,這幾位是?」
封寒眼中的精光早已斂去,恢復成那副平淡如水的模樣,淡淡道:「幾個迷路的過路客。」
那女子聞言,微微一笑,溫聲道:「既是如此,不如到寒舍用杯熱茶,歇歇腳再走。」
封寒抬頭看了看天際,眉頭微微皺起:「雨雲將至,這幾位客人不便久留。」逐客之意卻再明顯不過。
馬車外幾人順著他的自光望去,東方遠處已是烏雲翻湧,如墨如黛,茫茫煙雨正從那邊悄然飄來,景物漸漸沒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之中。
「即是風雨將至,封先生怎又忍心逐客?」
馬車中,諸英雄的聲音悠悠響起。
封寒臉色微微一變,霍然轉頭,再次看向那輛馬車。
眼中精光暴閃,凌厲有若實質,仿佛要透過簾幕,看清那車廂中端坐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方才分明只感應到了一個少年的氣息,沉穩綿長,顯然是習武之人,且頗有根基。
可此刻馬車中的人一開口,他才驚覺,車廂之內,竟還坐著一位令他方才全然未曾察覺的存在。
到了他這個級數,對自身的靈覺向來自信無比。數十年的刀道修行,早已將感知磨礪得如明鏡般清澈,方圓數丈之內,哪怕是一隻飛蟲振翅,也逃不過他的耳目。
然而此刻,馬車中那人竟能瞞過他的感知,直到主動開口方暴露行藏。這份收斂氣息的本事,這份武功修為,可想而知,是何等深不可測。
厲長歌上前一步,抱拳朗聲道:「封前輩,我師尊有意請前輩出山,擔任我聖門的客卿。」
封寒聞言,眉頭一皺,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語氣冷淡:「我早說過,已退隱江湖,不再過問世間諸事。諸位請回罷。」
「哈哈————」
馬車中傳來一陣輕笑,笑聲不大,透著幾分不以為然。
諸英雄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急不慢:「沒想到,大名鼎鼎的左手刀封寒,竟也會說出如此幼稚的話來。」
封寒眉鋒一揚,正要開口—
諸英雄已繼續說道,聲音沉穩如水:手中之刀已經放下了,但心中的刀可曾放下?
他略作停頓,悠悠一嘆:「刀還在,人還在,江湖便在。又何談退出?」
「怕就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話音剛落,東方那片醞釀已久的雲雨終於飄至。細密的雨絲漸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打在水田裡,濺起圈圈漣漪;打在稻葉上,沙沙作響;打在眾人的衣袂上,洇開點點深色。
「這不,江湖來了。」諸英雄的聲音從車廂中悠悠傳出,與雨聲交織在一起。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谷外遠遠傳來一道柔和的男聲,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穿過雨幕,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封寒先生在嗎?」
眾人轉身往外望去,只見風雨之中,兩道人影一前一後,撐著油紙傘,緩步走進谷來。
兩人身形皆高大挺拔,步履從容,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雨霧朦朧,看不清面容,但那氣度,那步伐,絕非尋常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