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前面的空地上,早就擠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全是腦袋。
大傢伙兒都拿著麻袋、布兜,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盯著前面那幾輛裝著糧食的大卡車。
寒風呼嘯,卷著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在人臉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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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裹著那件又肥又大的破棉襖,縮著脖子,站在隊伍的最後面。
她本來就身子弱,再加上懷著孕,這會兒被冷風一吹,只覺得頭重腳輕,眼前一陣陣發黑。
肚子裡的孩子似乎也感覺到了母親的不適,輕輕動了一下。
蘇婉趕緊用手護住小腹,深吸了一口氣,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哎喲,這不是王家那小媳婦嗎?」
旁邊一個納鞋底的大嬸看見了蘇婉,陰陽怪氣地說道。
「聽說你得了怪病,都要死了,咋還出來領糧啊?別把病氣過給俺們啊!」
周圍的人聽了,都鬨笑起來,紛紛往旁邊躲了躲,像是躲瘟神一樣。
蘇婉咬著嘴唇,沒吭聲。
她早就習慣了這些冷言冷語。
只要能領到糧食,回去交差,別讓張桂花找茬就行。
隊伍慢吞吞地往前挪。
輪到蘇婉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負責分糧的是村裡的民兵連長,是個粗嗓門的大漢。
「王大軍家的?五十斤白面!」
連長喊了一嗓子,兩個壯小伙子抬起一袋麵粉,「砰」的一聲扔在了蘇婉面前的地上。
塵土飛揚。
蘇婉看著那袋沉甸甸的麵粉,心裡發苦。
五十斤。
平時她咬咬牙也能扛起來。
可現在,她肚子裡懷著兩個(其實是三個)孩子,正是身子最金貴的時候。
這要是硬扛,萬一傷了胎氣……
「咋了?還不趕緊扛走?後面人還等著呢!」
後面排隊的人不耐煩地催促道。
「就是啊!磨磨蹭蹭的!沒那個力氣就別來領啊!」
蘇婉沒辦法,只能彎下腰,兩隻手抓住麻袋角,試著往肩上扛。
「起!」
她咬緊牙關,猛地一用力。
可那麻袋像是生了根一樣,死沉死沉的。
蘇婉腳下一滑,身子一歪,整個人失去了平衡,眼看著就要連人帶面摔進旁邊的泥溝里。
「啊——!」
蘇婉驚呼一聲,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這要是摔實了,肚子裡的孩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強有力的大手,像鐵鉗一樣,猛地抓住了蘇婉的胳膊。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蘇婉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被拽進了一個堅實滾燙的懷抱里。
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菸草味的雄性氣息,瞬間包裹了她。
蘇婉猛地睜開眼。
正對上一雙滿是焦急和怒火的眸子。
是雷得水!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沖了過來,一隻手死死摟著蘇婉的腰,另一隻手穩穩地提住了那袋即將滑落的麵粉。
那袋讓蘇婉拼盡全力也搬不動的麵粉,在他手裡就像提著一袋棉花一樣輕鬆。
雷得水低吼一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和憤怒。
剛才他在旁邊看著蘇婉搖搖晃晃的樣子,心都快跳出來了。
這要是摔一下,那是兩條命啊!
他這一嗓子,吼得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大隊部前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這兩個人。
雷得水一手摟著蘇婉,一手提著麵粉,這姿勢……怎麼看怎麼曖昧。
尤其是雷得水看蘇婉的眼神。
那裡面哪還有平時的凶神惡煞?
滿滿的都是關切,甚至還有一絲……心疼?
「喲呵!這不是雷老大嗎?」
人群里,不知道哪個不怕死的二流子吹了聲口哨。
「咋地?雷老大啥時候這麼憐香惜玉了?這王家媳婦摔一跤,把你心疼成這樣?」
「哈哈哈哈!」
周圍的人哄堂大笑。
「就是啊!雷老大,你這手往哪放呢?人家可是有男人的!」
「王大軍要是看見了,不得氣得頭上冒綠光啊?」
這些葷段子和起鬨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亂叫。
蘇婉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身子僵硬,想要從雷得水懷裡掙脫出來。
「雷大哥……你放開我……」
她小聲哀求道,聲音都在發抖。
這要是傳出去,她就真的完了。
雷得水聽到這些閒言碎語,眼裡的關切瞬間變成了兇狠。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凶光畢露。
「笑什麼笑!都給老子閉嘴!」
雷得水一聲暴喝,震得周圍的人耳朵嗡嗡響。
他把手裡的麵粉往地上一墩,「砰」的一聲巨響,嚇得剛才起鬨的那幾個人一哆嗦。
「王家媳婦身子弱,要是摔壞了,你們誰賠得起?」
雷得水指著那個吹口哨的二流子,語氣森冷。
「是你賠?還是你賠?」
「老子是受了王會計的託付,幫著照應一下!怎麼著?助人為樂也有錯?」
雷得水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臉不紅心不跳。
雖然大家都知道王大軍跟雷得水沒那麼好的交情,但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雷得水的霉頭。
畢竟,這活閻王的拳頭可不是吃素的。
「沒……沒錯沒錯!雷老大仗義!」
「誤會!都是誤會!」
眾人見風使舵,趕緊打哈哈。
雷得水冷哼一聲,沒再理會這幫人。
他鬆開了摟著蘇婉腰的手,但還是不放心地虛扶了一把。
「行了,這面太沉,我讓人給你送回去。」
說著,雷得水也不管蘇婉同不同意,直接招呼旁邊的狗剩。
「狗剩!死哪去了!把這袋面給王家送回去!」
狗剩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扛起麵粉就跑。
「好嘞!嫂子您慢走!」
蘇婉低著頭,紅著臉,在一眾複雜的目光中,匆匆離開了大隊部。
人群漸漸散去。
但在角落裡,有一雙眼睛,卻始終死死地盯著蘇婉離去的背影。
那是一雙狹長、陰毒的吊梢眼。
是趙寡婦。
她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卻忘了磕,指甲深深地掐進了瓜子殼裡。
剛才那一幕,別人可能被雷得水的話糊弄過去了。
但她趙寡婦可是個情場老手,閱男無數。
她看得真真切切。
雷得水衝過去抱住蘇婉的那一瞬間,那眼神里的緊張,那下意識護住蘇婉肚子的動作……
那根本不是什麼「受人之託」。
那是男人看自家女人的眼神!
是怕她摔著,怕她疼,怕她受一點委屈的眼神!
趙寡婦的心裡,像是被打翻了醋罈子,酸氣沖天。
她惦記了雷得水好幾年,又是送鞋墊又是拋媚眼,雷得水連個正眼都不瞧她。
可現在,這個活閻王竟然對蘇婉那個不下蛋的病秧子這麼上心?
憑什麼?!
「好你個蘇婉,平時裝得跟個貞潔烈女似的,原來早就跟雷得水勾搭上了!」
趙寡婦啐了一口唾沫,眼裡閃過一絲惡毒的光。
「我說你最近咋胖了,氣色也好了,原來是有野男人滋潤著呢!」
「哼!想瞞天過海?沒那麼容易!」
趙寡婦把手裡的瓜子一扔,悄悄地跟了上去。
蘇婉並沒有直接回家。
她剛才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會兒心裡慌得厲害。
她想去後山那個老槐樹洞看看,雷得水前兩天說給她放了點好東西。
她需要吃點甜的壓壓驚。
蘇婉特意繞了個大圈,確信身後沒人,這才鑽進了後山的小樹林。
她來到那棵枯死的老槐樹前,左右看了看,然後伸手探進樹洞裡。
摸索了一會兒,她從裡面掏出了一個鐵皮罐子。
是奶粉。
蘇婉鬆了口氣,剛要把奶粉塞進懷裡。
突然,一陣風吹過。
一張花花綠綠的糖紙,從她的口袋裡飄了出來,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上的枯草叢裡。
蘇婉沒注意,抱著奶粉匆匆走了。
等蘇婉走遠了。
一個身影從旁邊的灌木叢里鑽了出來。
正是趙寡婦。
她剛才一直躲在那,大氣都不敢喘。
親眼看著蘇婉從那個只有雷得水才知道的「秘密基地」里掏出了奶粉。
那可是高級貨啊!
王家那個窮得叮噹響的破落戶,哪買得起這種東西?
趙寡婦冷笑一聲,走過去,彎腰撿起了那張糖紙。
這是一張「大白兔」奶糖的糖紙。
在這個偏僻的窮山溝里,只有一個人吃這種糖,也只有一個人買得起這種糖。
那就是雷得水。
趙寡婦捏著那張糖紙,就像是捏住了蘇婉的七寸。
她看著蘇婉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陰森的笑。
「蘇婉啊蘇婉,這次我看你怎麼抵賴。」
「這回,我非得讓你身敗名裂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