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五十億年
周銘把酒接過來，笑道：「謝謝。」
烏賊侍者微微欠身，用一種周到得體的語調說道：「如果您有何需要，請儘管吩咐。」
服務挺不錯的——
周銘再次頷首表示感謝，烏賊侍者這才離開。
不知怎麼，周銘從烏賊侍者那張抽象的臉上，感受到一絲失望。
什麼鬼——
周銘在大廳里閒逛著。
大廳里的人們三三兩兩地閒聊著，有的用他熟悉的地球語言，也有些是他完全陌生的語言。
有的人閒聊無聊的時候，會邀請心儀的女性跳舞，舞池就在人們身邊。
這些舞者跳到哪裡，人們都會理解地讓開位置，偶爾有舞者跳得精彩，他們也會毫不吝嗇地給予掌聲。
周銘看了一會兒，發現他先前匆匆一瞥顯然有些馬虎。
大廳里人類並不太多，可以說是鳳毛麟角。
雖然人形的生物很多。
哪怕與地球人類看不出分別的許多人，裡面也完全不同了。
他們身體裡有的是機械或者半機械結構，也有的是非常怪異的形體，卻皮了一層人類的皮膚。
當然，周銘並不認為，那是從人身上扒下來的。
以這個文明的技術，製造類似的假皮膚輕而易舉。
他只是不理解，那些生物強行把自己擠進一層人皮衣裡面，究竟為了什麼。
這樣層層篩選後，真正符合周銘心中人類定義的，就只有兩三位而已，僅有的這兩三位，全都是眾星拱月的焦點。
「你好，可以認識一下嗎？」
周銘正在四處查看，一個女孩突然出現在他身前。
女孩大約一米七左右，棕色的頭髮雪白的皮膚，五官精緻而又有幾分稚氣，很容易贏得別人好感。
不過周銘知道，她的這副神情純粹是造作的。
或者說，製作的。
她的整個軀體都是人工製作的，只有一顆大腦是自己的。
周銘舉舉酒杯，說道：「周銘。」
女孩露出驚喜的表情，說道：「我叫星雲，很高興認識你。」
「喔，為什麼高興？」
周銘問道。
額——
周銘能感受到，女孩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凝滯。
這具人工軀體，技術真不錯。
周銘心裡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女孩可不會領情，她可沒想到會有人這樣回應一句完全禮節性的話。
她只能絞盡腦汁思考，說道：「唔，你很特別。」
周銘忍住笑，說道：「每個人都很特別。」
星雲臉上開始有抑制不住的惱怒。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一個美麗的女孩向他打招呼，他一定要這樣失禮嗎？
星雲勉強笑道：「是嗎，可是我感覺你更特別哎，別人就不會向剛才那樣說話。」
周銘道：「我也不會像別人那樣說話，相對來說，這表示別人和我一樣特別。」
星雲沉默了，她那張人工製作的臉終於沒法表示笑容，半晌後說道：「我還有事，以後再聊！」
說完，她氣鼓鼓跑開了。
「哈哈哈！」
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在周銘身後響起。
周銘回過身去，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站在那裡，笑得彎下腰。
「你這人太有意思了！」
女孩笑得喘不上氣，說道：「不好，我要笑岔氣了，都是你害的。」
周銘聳聳肩膀，說道：「我不打算承擔這個責任，畢竟我都不知道你是誰。」
女孩慢慢忍住笑，說道：「我叫風籬？」
「鳳梨？」
周銘疑惑道：「用水果做名字，第一次見到。」
風籬道：「才不是。」
她把自己的名字解釋清楚。
風籬向剛才離開的星雲瞥一眼，說道：「她想勾你呢，可是你沒上當，她就氣壞了，這個女人削尖了腦袋，想往咱們的圈子鑽。」
「咱們？」
周銘說道。
誰是咱們？
「對啊。」
風籬奇怪地看著他，說道：「純血人類，難道你不是。」
周銘笑道：「喔，我倒是挺純血的，不過只是純血人類，就值得別人勾搭嗎？」
風籬高傲道：「那是當然，現在可是只有最古老的家族，才保留純血人類的傳統，你不可以如此輕視自己家族的榮耀！」
周銘笑道：「那倒沒有。」
最古老家族，純血人類——到底過去了多久。
風籬向周銘伸出手，周銘頓了下，才明白她想和自己握手，於是伸手與她握了一下。
風籬滿意地點點頭，說道：「你雖然不怎麼看重家族榮耀，可是這些禮儀你繼承得很好嘛。」
喔，連握手都已經是古老家族才傳承的禮儀了嗎？
那我向你抱個拳會怎樣。
周銘好笑地搖搖頭。
風籬問道：「純血家族的年輕人，我都見過，怎麼對你沒有印象，你的家族現在哪裡傳承？」
周銘嘆了口氣，說道：「我也說不好是在哪裡，我有點搞不清它去了哪裡。」
風籬只當他不願說，也不勉強。
她突然牽起周銘的手，匆匆走向大廳樓上的一層。
在那裡有觀景區，可以從一個巨大的玻璃窗望向外面。
觀景區的玻璃經過特殊處理，可以過濾掉對人眼有害的射線。
不用說，這項功能是專為純血人類設計的，像星雲那樣器官都經過替換的人就不用擔心這些。
風籬帶著周銘來到觀景台玻璃窗前面。
這時飛船剛從那顆灰撲撲的行星背後飛出，一抹明亮的陽光照射過來。
從這裡可以直接看到那顆紅彤彤的恆星。
風籬痴迷地看著那顆恆星，眼神迷戀而又傷感，半晌後說道：「很美，不是嗎？」
周銘點點頭，說道：「嗯，不過這樣的恆星宇宙中到處都是吧。」
風籬仿佛被他激怒了，氣鼓鼓地回過頭來看著他，說道：「可它是最特殊的，宇宙中有很多恆星，可只有這一顆名叫太陽，它是泰拉文明的搖籃。」
啊？
周銘有片刻怔住了。
這姑娘說這是——太陽？
風籬沒有注意到周銘神情的變化，她繼續痴痴地望著那顆紅彤彤的巨大恆星，突然指著一個位置，說道：「據說那裡曾經還有兩顆行星，不過都已經被太陽吞噬了。」
「現在連泰拉文明的發源地地球也隨時可能被吞噬，多麼讓人傷感啊，五十億年前，這顆行星孕育了人類。」
「人類就是從這顆小小的行星走出來，如今將他們的文明灑遍宇宙的各個角落。」
周銘猜到自己在星區花費了很長時間，但沒猜到竟然這麼久。
已經五十億年了嗎，未免太誇張了吧——嗯？
周銘終於反應過來。
星區質量太大了，大質量物體周圍的時間效應是會膨脹的。
當然，這還是次要的，他把星區壓縮成黑洞。
黑洞附近的時間膨脹更加恐怖。
幸好他沒有更靠近黑洞，否則就不是五十億年這麼簡單了——
周銘無奈地搖搖頭，他疏忽了。
亞光速航行，或者大質量星體旁邊，應該考慮相對論效應。
他在宇宙間穿行一向是通過虛無，而不是嚴格意義的光速航行，也從沒出現在大質量天體周圍，以至於下意識忽略了相對論效應。
這麼說，那就是地球了。
周銘看向那顆灰撲撲的行星，已經完全看不出地球都痕跡。
地球變成這樣，那地球上的人呢？
他看向身邊神情憂傷的風籬，問道：「你的祖先是從地球來的？」
風籬奇怪地看著他，說道：「泰拉文明，誰的祖先不是從地球來的呢？」
「我的祖先是地球送出的第三批殖民者哦，哪怕在古老家族中，也是最古老的了，據我所知，還沒有哪個古老家族，能像我們家族那樣可以追溯到第三批殖民者。」
看上去，這姑娘對自己的家族很自豪。
周銘沒法推測那是什麼時候，他離開地球的時候，距離地球派遣殖民者，還不知道多久遠呢。
當風籬的祖先離開地球的時候，他消失恐怕不知道多少萬年了。
這個時間啊，真就只是個概念了——
風籬看著太陽傷感了一會兒，突然又有些興奮起來，說道：「你覺得咱們可以近距離看到那些古老神明嗎？」
「什麼？」
「古老神明啊！」
風籬加強語氣說道：「那些受泰拉文明所託，前來將地球推走的古老神明。」
「我還從沒有見過古神呢，也不能這麼說，據說我出生後不久，爸爸媽媽帶我見到過一位古神，近距離哦，據說最近的時候，我距離古神只有十幾公里，可惜那時候我太小了，根本沒有意識。
「如果這回能近距離見到古神就好了。」
「據說這次會有五位古老神前來，只是不知道會是哪五位。」
「他們會把地球推出太陽系，到別的星系安家，如果能提供合適的環境，地球或許能煥發新生。」
「在古神推動地球的時候，飛船會派出小型艦艇到近處觀看，只是能夠靠多近，現在還不好說，古神力量龐大，距離太近了，很可能會損害飛艇。」
「如果能到十公里以內就好了，那就打破了我靠近古神距離的記錄。」
風籬喋喋不休地說著，神情有抑制不住的興奮。
顯然，見到古神這件事，對她意義非凡。
周銘好笑道：「你就這麼想見到古神？」
「那是當然！」
風籬斬釘截鐵地說道：「他們可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生命，在人類還未誕生的時候，古神們就在地球附近生活了四五十億年，和泰拉文明至今的壽命差不多。」
「他們中有一些甚至在星區中生活過，天啊，你能想像嗎？」
周銘道：「我大概能想像。」
「少來！」
風籬不屑道：「星區時代是這宇宙最黑暗的時代，後人根本沒法想像那時候的宇宙是多麼寂寥，很多古神那時候就生活在星區。」
「幸好他們在星區艱難的存活著，才為人類爭取到在宇宙中生存的權利。」
風籬的語氣有種崇高的意味。
周銘沒想到在五十億年後的人口中還能聽到星區，以及那些古神的消息，覺得也很有趣味。
他隨即打聽了一下當初地球上的情況，結果風籬一無所知，她不知道地球上當初存在的任何國家，更不用說那些總統，總理，首相，皇帝之類。
風籬對地球歷史最古老的記憶，那時候地球已經形成統一的聯邦，並且向宇宙送出了第一批殖民者。
周銘對此並不意外。
這可是五十億年啊，事實上，地球文明在五十億年後還存在著，這本身就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周銘相信，若不是存在著古神，並且那時候的地球科技已經相當發達，風籬連幾十萬年前的事情也很難得知。
周銘沒有從風籬那裡得知故人消息，可周銘向她打聽的消息，卻引起了她的興趣。
「的確有些傳說，在聯邦形成前，地球上存在著許多不同的國家和文明，可是那段時間的歷史已經太過久遠，根本就沒有可靠的資料流傳下來，恐怕只有第一批殖民者家族還能有些隻言片語，你怎麼會知道的？」
風籬突然肅然起敬，問道：「難道你的家族是更加古老的殖民者，天啊，怪不得我沒見過你，你們肯定在某個地方默默傳承。」
風籬激動壞了，她竟然還能見到更古老的家族。
從這個家族那裡，她可能得到地球一些更古老的歷史。
那可是他們人類早期歷史的信息。
風籬激動得都要落淚了。
「你住在哪個房間？」
風籬問道。
周銘道：「我沒有房間。」
「怎麼會沒有房間呢——啊！」
風籬道：「你的家族已經沒落了對嗎，所以你並沒有上等房間，而是在下面與那些普通觀光客一起？」
「你搬來我那裡吧，我在這裡有整整一棟院子，好多房間都空著，你來和我住吧，我好想向你打聽些消息。」
周銘很想讓這姑娘明白，他並沒有落魄到這個地步，不過這姑娘好像是個認死理的傢伙。
「求求了，搬來我那裡吧！」
風籬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周銘想了想自己也無事可干，倒不如在這裡等等，看看究竟是哪些古神來推走地球，會不會遇到老朋友。
於是他說道：「好，那就打擾你了。」
風籬頓時高興起來，說道：「不打擾，一點都不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