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在二樓又查了一遍兩個術後留觀的孩子,確認生命體徵平穩,回到一樓。
12:15
從早上七點到現在,林恩在三層樓之間跑了五趟。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這棟樓還沒有電梯。
程嵐剛從診室里出來,看到林恩又從樓梯間出來,猶豫了一下。
「林醫生,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還不餓,下一個病人是誰?」
「踝扭傷,渥太華評估陰性,可以冰敷繃帶回去,我來就行。」
「你去吧。」
程嵐轉身的時候,林恩看到她脖子後面有一道紅痕,是刷手服領口磨出來的。
這個女孩永遠是說的少做的多。
……
下午兩點。
維多利亞上手術台,踝關節骨折切開復位內固定。
朱利安做助手。
手術室在三樓走廊最裡面那間房。
一樓,林恩在處理一個外賣員的鎖骨骨折。
程嵐在隔壁診室縫合一個手指割傷。
蘇菲亞在二樓。
每一層樓都只有一個醫生。
三層樓,三個科室,兩個主治,三個住院醫,十一個護士分三班輪。
紙面上剛好夠轉起來。
但……任何一個人不在崗,就會出現缺口。
兩點二十七分。
護士站的內線電話響了。
帕特里夏接起電話:
「林醫生,三樓,早上那個肋骨骨折的病人。血氧突然掉到八十二,血壓也在往下走。」
林恩放下手裡的x光片。
「程嵐,一樓你先盯著。」
林恩推開了樓梯間的門。
一步兩級。
……
三樓走廊右側,臨時病房的門敞著。
機動組的護士站在床邊,手裡攥著血氧儀,小臉有些發白。
床上的費爾南多半坐著,雙手撐在床沿,脖子上的靜脈像蚯蚓一樣鼓起來,嘴唇發紺。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往肺里灌空氣,但空氣卻難以進入。
他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窒息帶來的、最原始的恐懼。
走廊盡頭,手術室的門關著。
裡面傳來低沉的對話聲,維多利亞和朱利安正在固定踝關節的內側踝鋼板。
她出不來。
林恩拿起床頭的聽診器,貼了上去。
右肺,呼吸音存在,但代償性增強。
左肺……
整個左側胸腔,沒有任何氣體交換的聲音。
他伸手摸了一下氣管的位置。
氣管向右側偏移。
頸靜脈怒張,左胸叩診過度迴響,呼吸音消失,氣管移位。
四個體徵在三秒之內全部確認。
是張力性氣胸。
早上那兩根斷裂的肋骨,其中一根的斷端終於刺穿了肺組織。
空氣從破口湧進胸膜腔,但每一次呼吸只進不出,就像一個單向閥,空氣被源源不斷地泵進一個密封的腔體裡,壓力越來越高。
左肺已經被完全壓塌了。
如果壓力繼續升高,縱隔會被推向對側,壓迫右肺和心臟。
幾分鐘之內,心臟就會停跳。
「急救車在哪?」林恩問。
「走廊里。」
「推進來。」
護士跑出去。
林恩轉向費爾南多。
「看著我。」
工人的目光渙散,但聽到這句話,突然努力聚焦起來。
「你的肋骨戳破了肺,空氣堵在胸腔里出不來,把你的肺壓塌了。我現在要用一根針把空氣放出來,很快,只需要三十秒。」
急救車推到了床邊。
林恩打開器械包,取出一根十四號粗針穿刺導管。
八厘米長,足以穿透胸壁到達胸膜腔。
氯己定消毒。
左手食指和中指摸到第五肋間隙,腋前線位置。
這個穿刺點,成功率比傳統的鎖骨中線位置更高,併發症更少。
右手持針,垂直進針,緊貼第五肋骨的上緣,肋骨下緣有神經和血管,必須避開。
針尖刺入皮膚,穿過肋間肌,到達胸膜。
「嘶——」
一股氣流從針尾噴出來。
那是被困在胸腔里的高壓空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費爾南多的身體幾乎在同一瞬間有了反應。
被壓塌的左肺重新獲得了擴張的空間。
每一次呼吸不再是徒勞的掙扎。
頸靜脈開始回縮。血氧儀上的數字從八十二開始往上爬:
八十五,八十八,九十一……
他的眼睛裡,恐懼還在,但多了希望。
「別動,還沒完。」林恩說。
針刺減壓只是應急。
胸腔里的漏洞還在,空氣還在漏,需要一根胸腔引流管維持負壓,同時引流積液和殘留氣體。
「給我準備胸管,二十八號。」
護士從急救車裡翻出胸管套件。
氯己定再次消毒整個左側胸壁。
利多卡因局部麻醉,從皮膚到骨膜逐層浸潤。
林恩在第五肋間隙腋前線做了一個兩厘米的皮膚切口。
用彎頭止血鉗鈍性分離肋間肌肉,一層一層地推進去、不能用蠻力,每一層組織的阻力不同,手上要感覺得到從肌肉到筋膜到胸膜的變化。
止血鉗尖端抵達胸膜的時候,他張開鉗口,手指伸進去探查。
觸到了肺組織的表面,沒有粘連。
引流管順著手指的引導滑入胸腔,尖端朝上朝前,針對氣胸的標準放置方向。
連接水封引流瓶的瞬間,引流管里湧出一串氣泡,混著少量血性液體。
氣泡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血氧:九十四、九十六、九十七……
血壓回升,心率從一百三十降到了一百零五。
病人的呼吸從急促的喘息慢慢變成了正常的起伏。
他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
整個過程,從林恩衝進病房到引流管接通,不到八分鐘。
……
林恩站起來的時候,手上有血。
走廊盡頭,手術室的門還是關著的。
維多利亞在裡面做踝關節內固定。
她不知道隔壁發生了什麼,也沒辦法知道,她的雙手正埋在另一個病人的踝關節里,無菌區不允許她離開半步。
就算她知道了也來不了,她是骨科醫生,不是急診醫生,胸腔引流不在她的操作範圍內。
林恩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2:35 pm
林恩,衝上三樓的時候是兩點二十七分。
八分鐘。
這八分鐘裡,一樓急診只有程嵐一個pgy-2的住院醫。
二樓兒童創傷外科只有蘇菲亞一個pgy-1。
如果這八分鐘裡,一樓走進來一個心梗,或者一個大出血……
程嵐處理不了。
acgme的規定寫得很清楚,pgy-2及以下的住院醫不能獨立處理二級以上的急診病例,必須有主治在場。
今天下午兩點二十七分到兩點三十五分之間,一樓沒有主治。
過渡階段的人手還是太緊缺了啊……
3:35 pm
維多利亞從手術室出來。
她解開手術衣,走到隔壁的病房門口。
看到了床邊的引流瓶,管子裡殘留的血性液體。
傍晚,白班即將結束。
卡西在護士站攤開筆記本。
「今天全天接診五十四個。轉院零。三樓那個肋骨骨折的工人,術後引流通暢,生命體徵穩定,明天複查胸片決定後續處理。」
她翻到下一頁。
「招人的方面的進展,帕特里夏聯繫了另外幾家醫院的老朋友。」
「有兩個護士有興趣,但要等合同期滿,最快下個月。」
「維多利亞這邊,暫時也沒有進展。」
卡西合上筆記本,看著林恩。
「靠個人關係拉人,太慢了。」
「確實,一個一個打電話挖人,太慢了。」林恩說。
卡西點頭,以為他在附和自己。
林恩看著窗外那棟還沒封頂的鋼骨架,沉默了一陣,突然說:
「我們需要搞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