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三人之家(萬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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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一點半,地獄貓在布魯克大道上低吼著滑過一個路口。
維多利亞開車,林恩坐副駕駛,卡西縮在后座,膝蓋上攤著手機,屏幕上是她昨晚列好的看房清單。
「最後確認一下~要有三間臥室,大廚房,近急診中心,有電梯,櫥櫃空間充足,浴缸。六條,沒落吧?」
「沒有。」林恩說。
「我補一條。」維多利亞眼不離路面。
「什麼?」
「隔音。」
「為什麼?」
「你做甜點的時候打蛋器的聲音跟牙科鑽頭一樣。」
「那是因為林恩家那台打蛋器太便宜了!換一台好的就沒聲了!」
「換一台好的也有聲音。」
「那你戴耳塞。」
「戴耳塞很彆扭,看不進去文獻。」
「看文獻用眼睛,跟耳朵有什麼關係?」
「安靜才能專注。」
「你做手術的時候旁邊一堆儀器在響,你不也挺專注的?」
維多利亞竟然被說服了。
林恩在旁邊輕聲補了一句:「隔音可以列上,優先級排在浴缸後面。」
「為什麼排浴缸後面?」維多利亞問。
「因為浴缸是卡西的底線。」
維多利亞從後視鏡里看到卡西漲紅了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她突然發現自己很喜歡這種時刻。
倒不是真的嫌卡西吵,就是偶爾想開個小玩笑。
一會會偷偷地給卡西道個歉~
地獄貓開到希望急診中心附近的時候,維多利亞放慢了速度。
她發現沿街兩側,好幾棟老公寓樓外面搭著簡易腳手架,工人在刷外牆。
隔了幾棟,一間底商的門面已經換了新的招牌,玻璃門裡面看得到嶄新的展示台和射燈。
卡西從后座探出頭來:「你們注意到沒有。最近這一片多了好多這種二房東。」
「他們整層整層地從房東手裡租下來,然後把裡面的家電、家具、燈具全換一遍,牆重新刷,地板重新鋪。」
「成本不高,周期很短,兩三周就能翻新一間。」
「利潤呢?」維多利亞問。
「租金差價全是利潤,以前一間一居室收八百,軟裝換完一掛牌,一千六,穩賺的生意。」
維多利亞很快理解了這個模式。
「他們為什麼以前不來?」
「因為以前這兒可沒多少人敢住。」卡西說,「就是咱們急救站開了以後有了醫療保障,再加上治安也好了,才有人願意搬過來。」
「有人願意搬過來,才有人願意砸錢。」
「而且離急診中心越近的房子漲得越凶。」
維多利亞想了想,說:「所以我們現在是在自己把自己的房租抬高了?」
三個人同時沉默。
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中介約在一百四十九街路口見面。
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義大利裔男人,穿著一件剪裁還不錯的藏青色西裝,可惜八月的布朗克斯不適合穿西裝,襯衫後背已經濕透了。
手裡捏著一把紙片,扇個不停。
「嗨!你們好!我是喬伊·佩利扎羅,負責這一帶所有的出租房源,叫我喬伊就行。」
他跑過來先跟林恩握手,再轉向兩個女孩。
看到維多利亞的時候,手上那張紙片不由得停住了。
但他畢竟幹了十幾年的房產中介,什麼人沒見過,迅速恢復了節奏。
「今天安排了四套,從基本款到頂配全有,保證有一間能讓你們滿意的!走吧,第一站不遠。」
第一間在一百四十八街的一棟老公寓樓里,三樓,沒有電梯。
三間臥室齊了,但一間小到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
廚房窄得像走廊,兩個人站進去肩膀就會碰到一起。
卡西走進廚房,拉開唯一一扇櫥櫃門看了一眼,關上了。
維多利亞連廚房門都沒進。
只有林恩認真走到窗邊看了一下,離急診中心步行大約八分鐘。
三個人待了不到四分鐘。
喬伊面不改色:「正常,第一套是基準線。後面才是正菜。」
第二間在隔了兩條街的一棟六層公寓樓里。
這棟樓的外牆剛重新刷過,樓下新開了一間咖啡館,門口的黑板上寫著每日特調的名字。
裡面沒有怎麼動。
四樓,三室一廳,格局方正。
——
廚房確實大,但櫥櫃門的鉸鏈鬆了,拉開的時候吱嘎一聲。
冰箱旁邊的牆上殘留著上一任租客貼的貼紙:一隻豎中指的獨角獸。
月租兩千八。
卡西挺喜歡這間的。
她在廚房裡轉了一整圈,拍了拍灶台,蹲下去看了眼水管。
心想著就是它了,不過還是要貨比三家。
「兩千八,三個人一分攤還不到人均一千。廚房空間夠了,換個鉸鏈,買組收納架,齊活。」
卡西現在黑診所的收入還不錯,而且她畢竟是希望急診中心的聯合創始人之一,醫院的收入也有她一份。
維多利亞走進衛生間看了一眼。
花灑頭的鍍鉻層剝了一半,露出下面灰撲撲的塑料,瓷磚縫隙里的霉漬滲進了釉面。
她又走到臥室窗邊。
窗外是一條窄巷,對面樓的消防梯鏽成了鐵紅色,垃圾桶旁邊蹲著一隻正在拆雞骨頭的流浪貓。
她收回目光,表情克制。
「怎麼樣?」卡西問。
「————還行吧。」
喬伊在心裡嘆了口氣。以他的經驗來說,「還行」就等於「下一套」。
第三間就完全不一樣了。
一棟七層的老公寓樓,幾個月前被一家運營公司整棟簽了下來。
外牆粉刷過,大堂換了門禁系統,電梯也有。
六樓,三室兩廳,一百一十平米。
進門的一瞬間,感受完全不同。
原來的老舊格局還在,牆體沒有動過。
但裡面的一切都是新的:白色石英石的廚房台面,嵌入式四眼灶和烤箱,法式對開門冰箱。
客廳鋪了淺色仿木紋地板,三間臥室全部朝南,窗簾是亞麻色的遮光款。
衛生間更是脫胎換骨。
花灑換成了頂噴雨淋式的,瓷磚全部重貼,浴缸是獨立式的橢圓形。
月租四千五。
「四千五?」卡西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喬伊點頭:「這棟樓才剛改裝完。運營公司把裡面全拆了重裝:家電、潔具、地板、燈具,一樣沒留。從簽約到出租只用了兩周半。現在這一片這種模式很多,我們手頭就有很多這種資源。」
「對於你們這樣追求生活品質的年輕人,這種模式再好不過。」
「畢竟那些老房子,它們的室內太陳舊了。」
卡西的小腦瓜迅速算起帳來。
四千五,三個人攤一千五。比曼哈頓便宜多了,但這可是她長大的南布朗克斯啊!
半年前這個戶型最多兩千出頭。
維多利亞走到主臥的窗前。
能看到遠處希望急診中心的樓頂。
她轉過身來。
「這間很好。」
卡西卻有些糾結:「第二間其實收拾收拾也能住。一個月差一千七,一年就是兩萬。」
「花灑是壞的。」
「換一個三十塊。」
「瓷磚縫裡全是霉。」
「有專門的除霉————」
「卡西。」
維多利亞看著她,語氣很認真。
「住的地方不能將就。」
維多利亞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意思。
她只是從來沒在這種事情上妥協過。
卡西卻有些失落。
她是從小在南布朗克斯長大的人,住過比第二間差得多的房子。
冬天沒暖氣,她和麗莎擠一張床,蓋兩床被子,早上起來呼出的氣都是白的。
對維多利亞來說,「不將就」是標準。
對卡西來說,是她花了很多年才能看到的光景。
兩個人同時看向了林恩。
看到三個人要商量,喬伊很禮貌地走開,讓三個人商量——
林恩看了看卡西,又看了看維多利亞。
「卡西,你現在買雞蛋買的是哪種?」
「————什麼?」
「散養的還是籠養的?」
卡西不明白他怎麼突然聊雞蛋。
「散養的,在聯合廣場那個超市買的。」
「一年前呢?」
卡西愣了一下。
一年前,她還沒遇到林恩的時候。
一年前她買的是社區廉價超市臨期打折區的白殼雞蛋。
林恩繼續說:「你已經在不知不覺地讓自己過得更好了。」
「只是你習慣了那種省的模式,只是有時候還會忘記,你已經不需要省到那種程度了。」
「你知道急診中心現在一個月賺多少錢嗎?」
卡西當然知道,但她一直把那些錢當成急診中心的運營資金,從來沒想過跟「自己的生活」掛上鉤。
林恩繼續算帳:「一般的獨立急診中心,日均接診三十五到四十個病人,大部分是四級、五級的輕症,一個輕症病人的平均收費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美元之間。」
「我們不一樣。」
「我們日均接診已經超過了五十。而且我們在南布朗克斯—一槍傷、刀傷、
鈍器傷、藥物過量、群體中毒,這些全是ESI一級和二級的重症創傷。」
「一級創傷的收費在五千美元以上,二級在三千左右。我們的重症病人比例超過三成,這個比例在獨立急診中心裡幾乎是全美最高的。」
「平均下來,我們每個病人的收費接近兩千五。光急診科,一個月就超過三百五十萬。比行業平均高了百分之六十以上。」
維多利亞聽到這個數字,有些吃驚。
她知道急診中心賺錢,但沒想到已經是這個量級。
「而且大多數獨立急診中心根本沒有手術能力。碰到骨折、內出血,只能做初步處理然後轉院。」
「我們能做手術。維多利亞來了以後,一台髖關節翻修收費三萬五到四萬,骨折內固定一萬五到兩萬。一個月排十到十五台,骨科月收入在三十萬到四十萬之間。這部分收入,絕大多數獨立急診中心是零。」
「還有兒童創傷外科。」
「這個科室是跟聖裘德合作的。手術費用、設備和研究經費的大頭由聖裘德的捐贈基金覆蓋,但我們作為手術執行方,人員工資、場地使用和醫療耗材還是會從費用里支出。」
「這部分一個月大約十五萬到二十萬。等於聖裘德替我們養了一個科室,我們還能從中獲得收入。」
「加在一起:急診中心的月收入在四百萬到四百五十萬美元之間。這個數字在獨立急診中心裏面,可以說是全美第一梯隊。
「而我們,才剛剛升級到這個級別而已。」
他看了一眼客廳方向,喬伊靠在門口那刷手機,沒注意這邊。
壓低了聲音。
「還有一些收入,不方便在外面說。」
一句話,沒有展開。
卡西馬上聽懂了,維多利亞大概也猜到了。
「所以,一個月差一千七的房租,對我們來說,真的不值得為了這點錢糾結。賺錢就是為了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生活才能讓我們更好地工作。」
維多利亞聽明白了。
她們兩個人住得舒服,在他心裡比什麼都重要。
「雞蛋那個比喻很犯規。」卡西小聲嘟囔。
「什麼?」
「沒什麼。————你說得對。」
「不過————」林恩話鋒一轉。「四千五的價格也不是不能談。」
「那當然!」卡西的語氣瞬間恢復了戰鬥狀態。
維多利亞看著她一秒鐘之內從感動切換到砍價模式的樣子,覺得這個女孩有時候真的很厲害。
「況且,也不著急決定,還有最後一套。」林恩總結道。
第四套在希望急診中心東邊兩條街。
一棟八層的公寓樓。
原來是七十年代的老樓,今年年初被一家長租公寓運營公司整棟簽了下來。
——
外牆重新粉刷,大堂裝了門禁和可視對講,電梯換了新的。
裡面的變化更大。
運營公司把每一間公寓的內部全部拆空,重新裝修,從地板到天花板,從廚房到衛浴,一樣不留。
七樓,三室兩廳兩衛,一百三十平米。
門一推開。
整面落地窗朝南,八月的午後陽光鋪滿了客廳的寬幅白橡木地板。
廚房是連體澆築的白色石英石中島台面,夠四個人同時站在裡面操作。
嵌入式冰箱,蒸烤一體灶,台下式洗碗機。中島上方懸著三盞黃銅吊燈。
主臥和次臥各有獨立衛浴,兩間都有浴缸,主臥的是嵌入式,次臥的是獨立橢圓形。
入戶智能門鎖,全屋中央空調,每層有公共洗衣房。
卡西站在廚房中島前面,雙手撐著台面。
她的眼睛在發光。
這個廚房是她看房清單第二條後面那四個感嘆號的完美答案。
維多利亞走進主臥,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希望急診中心的整棟門診樓一覽無餘。
入口、停車場、急救通道的黃色道閘,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步行距離,三分鐘。
她回頭的時候,撞上了林恩的目光。
林恩站在主臥門口,也在看那扇窗。
「這套不錯吧?每個月房租是五千八美元。」
這套房子是喬伊的壓箱底好房,他也用上了自己壓箱底的技巧。
讓三個人自己走了一圈,然後才慢慢開口。
「我知道這個數字乍一聽不低。但你們要知道,這個價位放在曼哈頓算什麼?」
「上東區一個三居室,八千八往上走。翠貝卡?一萬三起步。這間公寓的配置放到那邊去,掛一萬都有人搶。」
卡西在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
五千八,三個人分攤後,將近每人兩千。
現在南布朗克斯的房租都快追上上東區了。
真不知道是不是瘋了?
不過也就是急診中心附近才這麼誇張。
「而且————」
喬伊走到落地窗邊,伸手往外一指。
「看到那棟樓沒?」
「嗯。」林恩點了一下頭。
「那就是希望急診中心,你們知道吧?」
「不太清楚。」卡西說得很自然。
維多利亞沒說什麼。
「那我跟你們說————」
喬伊的音量提高了,之前手裡用來扇涼風的紙片往外一揮,正式進入了他最擅長的模式。
「那裡面有一個姓林的華裔醫生。這個林醫生有多厲害呢————」
他豎起食指晃了晃。
「這麼跟你們說吧。你就算只剩最後一口氣了,送過去————都能給你救回來!」
「而且————」
他壓低聲音,做出一副分享絕密情報的樣子。
「我聽說啊————有一次人送過去的時候,心臟不跳了,人都不行了。」
他雙手一攤,眼睛瞪得滾圓。
「照樣給救活了!」
維多利亞假裝低頭刷手機,實際上已經在拼命咬嘴唇了,微微顫抖的身體出賣了她。
卡西直接轉過身去面朝廚房方向,假裝在重新研究那台蒸烤一體灶的面板,但整個後背都在顫。
林恩面不改色,甚至很配合地點了一下頭。
「聽起來確實挺厲害的。」
「那可不!」喬伊拍了一下窗框。
「自從那個急診中心開了以後,這一帶的治安好了一大截。以前這條街天黑以後沒人敢走,現在?你半夜出去遛狗都沒事!這一片的房子為什麼漲得這麼凶?全是因為這個!」
他用紙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把整間公寓圈在裡面。
「你住在這,就等於住在全美國最安全的地方。出了什麼事,你都不用打九一一,跑兩步就到保命的地方了。就只看這一條,你說這套房子值不值這個價?」
林恩繼續點頭:「有道理,您說得很有道理。」
維多利亞差點笑出聲。
她用手機擋住下半張臉,眼角已經有淚花了。
「不過————五千八確實偏高了。」
林恩那個配合的聽眾變成了一個冷靜的談判者。
「這棟樓一共四十八戶,我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門口的信箱,至少有六七個還沒貼名條。空置率超過百分之十。運營公司簽的是整棟的長租約,每空一個月就是純虧。」
喬伊知道這是要砍價了,之前他報的價格是有水分的,就是要滿足這些喜歡砍價的客人。如果有人不砍價,那不就賺到了嗎?
「五千二。」
卡西立刻跟上,語速比林恩更快。
「而且現在已經八月了,九月開學季之前租不出去的話,下一個旺季要等到明年春天。南布朗克斯的三居室中位租金兩千八左右。」
「就算翻新過的,同片區同面積,掛牌最高也就四千八到五千出頭,五千八已經偏離市場了。」
她打開手機上的租房網站,亮給喬伊看。
「你自己看,同類戶型的成交價。」
喬伊左看看林恩,右看看卡西。
這兩個人一個負責邏輯,一個負責數據,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手上的紙片重新搖了起來。
「五千二————確實可以談。但最低五千,這是我的底線了。」
價格一時之間有些僵持不下。
維多利亞站在旁邊看著。
林恩和卡西砍價的樣子很有意思,像手術台上的主刀和助手。
她這輩子沒砍過價。
范德比爾特家的人不砍價,曼哈頓那間公寓報多少就是多少。
但此刻她覺得————
自己也可以試試。
她從落地窗邊走過來,站到了喬伊面前。
「喬伊先生。」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金色的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剛好落在她灰綠色的眼睛裡。
「能不能再便宜一點?」
她說得很誠懇。
「我們真的很喜歡這間房子。」
喬伊看著她。
金色的頭髮,灰綠色的眼睛,將近一米七八的身高,火爆的身材,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被她穿出了雜誌封面的效果。
他腦子還沒跟上來,嘴倒是先張開了「四千六百八。」
這個價格從他嘴巴里蹦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四千六百八這已經是他作為中介能給出的絕對底價了,他的權限也只能做到這裡了。
他明明說好了五千不再讓。
卡西看了看維多利亞,又看了看喬伊那副腦子還沒追上嘴巴的表情。
一種微妙的小失落湧上來。
砍價,一直是她最擅長的事情。
信息差、數據對比、心理節奏,每一步都是技術活。
她和林恩配合了好幾個回合,一路從五千八磨到五千二,再磨到五千,已經卡住了。
維多利亞歪了一下頭,說了一句「能不能再便宜一點」。
直接從五千砍到了四千六百八。
在絕對的顏值面前,技巧就是陪襯。
卡西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下。
她掏出手機,貌似隨意地刷起了短視頻。
「。」
她發出了一聲很自然的驚訝。
「你們看看這個。」
她舉著手機湊到了喬伊旁邊。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本地新聞視頻。
——
畫面是一個大規模槍擊事件的現場,紅藍警燈交替閃爍,擔架和急救設備散落一地。
畫面中央,一個穿藍色急救制服的年輕華裔醫生正在同時指揮多條救治線,同時還在給傷者做胸腔減壓。
鏡頭給了他一個特寫。
「你剛才說的那個林醫生,是不是這個人?」
卡西把手機舉到喬伊面前。
喬伊湊過去看了一眼。
「對對對!就是這個人!」
他一下子興奮了起來,拍了一下大腿。
「你看你看!就是他!你看他這個————一個人管這麼多傷員。一邊急救一邊指揮,這得什麼水平!」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點著屏幕上那張臉,嘴裡的讚嘆完全停不下來。
「這種人一百年才出一個————」
然後他的手指,突然就這麼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開始偏移。
看一眼視頻。
看一眼林恩。
視頻。
林恩。
視頻。
林恩。
來來回回,看了四五遍。
扇涼的紙片從手裡滑了下去,「啪嗒」一聲落在白橡木地板上。
「你————」
「嗯。」林恩又點了一下頭。
卡西和維多利亞終於忍不住了。
維多利亞靠在落地窗邊,笑到肩膀直抖。
卡西笑彎了腰,一隻手扶著中島台面,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就是————」喬伊指著林恩,嘴巴開合了好幾次,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來。
「你就是那個林醫生?」
「對。」
「那我剛才————」
他想起了自己剛才那番話。
什麼「只剩一口氣送過去都能活」。
什麼「氣都沒了照樣救活」。
什麼「全美國最安全的地方」。
他靠這些話來抬房租的時候,「那個林醫生」本人就站在面前。
喬伊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過敏反應的兩種階段在交替發作。
但他確實是一個優秀的房產中介。
尷尬只持續了三秒。
第四秒,他彎腰撿起紙片。
第五秒,掏出手機。
第六秒,已經撥通了房東的號碼。
「嘿!羅素!我,喬伊!布魯克大道七樓那個三居室————要有租客了!」
他聲音里壓著一種快要憋不住的興奮。
「你絕對猜不到是誰。」
「就是希望急診中心的林醫生!本人!要租你的房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陣。
然後一聲是「什麼?!」
音量大到站在三步遠的三個人聽得一清二楚。
喬伊拿著手機走到了陽台上。
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對,本人」「就在這兒呢」「羅素你聽我說」「我發誓」————
夾雜著電話那頭連珠炮一樣的追問。
兩分鐘後,他走了回來。
表情很奇妙。
「房東說————」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控制激動的心情。
「月租只需要一美元。」
「多少?」林恩問。
「一個月,一美元。」
卡西嘴變得圓圓的。
「一美元?」維多利亞確認了一遍。
「一美元。」喬伊點頭,然後複述了房東的原話:「他說,林醫生住在這棟樓里,等於給這整棟樓、給這整條街打了全世界最好的GG。」
「林醫生就住在七樓」。別的租客一聽這句話,搶著來。他從其他四十七戶多收的租金,比給林醫生您減免的多十倍都不止。」
喬伊咽了下口水:「他還說————家具全套都由他來配。」
三個人站在一百三十平米的空蕩蕩的客廳里。
下午的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照亮了整個空間。
五千八,砍到五千二,砍到五千,砍到四千八。
四千八,跳到了一美元。
一美元。
卡西站在中島台前面,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她花了這麼多年學會精打細算地過日子。
學會記每一筆開支,學會在超市關門前半小時去買打折菜,學會用優惠券疊加積分,學會三個袋子提在一起走路回家。
結果跟對了老闆,連房租都不用付。
她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維多利亞站在窗邊,看著遠處急診中心門診樓的燈牌。
這個人在急救現場能同時處理四個創傷病人,在談判桌上能調動州衛生廳和市長辦公室替他撐場面。
現在看個房子,房東倒貼錢。
她到底跟了一個什麼樣的老闆啊。
「行。」
「一美元就一美元。」
林恩接過喬伊的手機,對電話那頭說:「羅素先生,謝謝。」
電話那頭又激動起來。
「林醫生!那我替全樓四十八戶謝謝您了!」
林恩把手機還給了喬伊。
喬伊接過來,紙片啪的一聲合上。
「我幹了十幾年中介,還是頭一回碰上房東給的價格這麼便宜!」
林恩說:「你那段推銷詞不錯。尤其是跑兩步就到了」,以後可以繼續用。
」
喬伊還想貧兩句,但最後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傍晚六點。
夕陽從落地窗斜照進來,空蕩蕩的客廳被染成了琥珀色。
三個人各自走進了一間臥室,又走了出來。
維多利亞先開口:「我要東邊這間。早上日出能直接照到床上。」
卡西舉手:「中間那間歸我,離廚房最近。」
「你是準備半夜做東西吃?」
「做可頌要早起疊酥皮,離廚房近一步是一步。」
「你上次不是做的無粉蛋糕嗎?那個不用疊酥皮。」
「偶爾也會做可頌!酥皮要疊三次,每次冷藏四十分鐘————而且這不是為了你們可以變著花樣吃到最新鮮的甜點嗎?」
「那跟離廚房近有什麼關係?」
「有!冷藏的時候可以先回去睡一會兒,鬧鐘一響翻個身就到廚房了!」
維多利亞覺得這個邏輯有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那西邊那間歸我。」
林恩站在走廊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他有深度睡眠技能,在哪都能睡著,哪間房都一樣。
卡西已經在客廳里開始比劃了:「沙發放這,電視掛那面牆。不買茶几了,搞一個矮桌,盤腿坐在地上吃飯。」
「我需要一張書桌。」維多利亞說。
「中島台做完飯就能當書桌。」
「檯面上會有菜漬。」
「每次做完我都擦的!」
「上次我把論文放在你們桌上,結果粘了一片蔥花。」
「那是林恩做的菜!不關我的事!」
「二十五毫升醬油都量不準的人,你覺得他能把台面擦乾淨嗎?」
「能不能不要翻舊帳。」林恩說。
兩個女人同時看向他。
林恩舉起雙手投降。
「好。以後做完飯我擦兩遍台面。行了吧?」
「三遍。」維多利亞說。
「成交。」卡西替他答了。
「我沒說三遍————」
「兩票對一票,通過!」
「這是什麼時候變成投票制的?」
「從你同意搬進來的那一刻起。這裡是美利堅,我們應該民主!」
林恩放棄了抵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走到門口,彎腰撿起喬伊忘在地上的一張房源宣傳單。
翻到背面。
在空白的紙面上,工工整整地寫了一個字。
「林」
他把筆遞給了卡西。
卡西接過來,想了一下。
在「林」字的右下角,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個小小的字母。
「」C」
又把筆遞給了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看著那張紙。
一個端端正正的「林」字,旁邊安安靜靜地偎著一個小小的C。
她接過筆。
在林的另一邊,寫了一個同樣大小的字母。
」V」
C林V
三個人看著這張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門牌。
紙是房源傳單的背面,字是原子筆寫的。
林恩從宣傳單的塑料封套上撕下一條透明膠,把它粘在了大門外側。
歪歪扭扭的。
卡西說:「等搬進來以後,我來做一個正式的,你們說是做木頭的,還是亞克力的?」
「我覺得這個挺好。」林恩說。
「這也太潦草了。」維多利亞嘴上嫌棄,但看著這個門牌,不由得笑了出來,她這兩天笑的次數很多,比之前多得多。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大大的「林」字。
這是她第一次覺得「家」這個字可以跟自己有關係。
貼在門上的,歪歪扭扭的,暖烘烘的關係。
「走吧。」卡西邁開了步子。
「去哪?」
「回去做飯,然後列搬家清單。」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
「搬進來的第一頓飯,甜點我包了。」
「做什麼?」維多利亞跟了上去。
「搬完再告訴你,不做可頌。」
「為什麼?」
「酥皮要疊三次,每次冷藏四十分鐘,可來不及。」
「你不是說中間那間離廚房翻個身就到了嗎?」
「那是新家的廚房!現在這個不行!所以要趕緊搬啊!」
兩個人的聲音漸漸遠了,迴蕩在空曠的走廊里。
林恩最後一個出門。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客廳里什麼都沒有。
夕陽從落地窗湧進來,把白橡木的地板照得發亮。
三間臥室的門都開著。
他關上了大門。
門外那張歪歪扭扭的紙,在走廊的燈光下安安靜靜地貼著。
一個「林」字,旁邊兩個小小的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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