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推開一樓大廳的玻璃門。
八月的陽光極其蠻橫,一出門就被糊了一臉。
維多利亞跟在後面,也控制不住地眯了一下眼睛,但很快就適應了光線。
兩個人穿過大都會醫院的停車場。
「慶祝一下吧。」林恩先開口。
維多利亞側頭看了他一眼。
「慶祝什麼?」
「慶祝希望急診中心挖到了成立以來最重要的一個人。」
維多利亞有些開心,這個林恩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你請客?」
「當然是我請客,想吃什麼?義大利菜?法餐?曼哈頓隨你挑。」
「去你家。」
林恩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出去吃嗎?」
「這麼好的消息,不應該和卡西分享一下嗎?」
「……你每次來都是蹭飯,你知道吧?做飯很累的,人越多越累你知道吧?」
「你做的糖醋排骨比我在曼哈頓吃過的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廳都好。」
林恩被這麼誇了一句也挺開心,沒想到一向嘴硬的維多利亞居然會這麼直接的誇獎。
「唉,真拿你沒辦法,那就聽你的吧。走,回家吃。」
他掏出手機,給卡西發了條消息。
【做完手術了,維多利亞要來家裡吃飯。四十分鐘到。】
回復幾乎秒到。
【知道了!!!!】
足足四個感嘆號。
十秒後又來一條。
【我去買菜!你們想吃什麼??不對我先出門了到超市再說!!】
林恩收起手機。
維多利亞看著林恩馬上答應的行動力,也很開心。
先一步走到了那輛啞光黑色的地獄貓旁邊,為林恩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上車。」
「咦?你今天態度怎麼這麼好?」
「上車,請。」
多了一個詞。
林恩知道不能再貧嘴了,要不然這個好態度的維多利亞就會離自己遠去。
他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六百五十匹馬力的引擎響了一聲,像一頭剛被叫醒的大貓。
維多利亞把車倒出車位,匯入第一大道的車流。
林恩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今天他從大都會帶走了維多利亞。
從某種意義上講,從今天起,維多利亞;范德比爾特就是他的人了。
當然,只是工作意義上來講。
……
四十分鐘後,地獄貓停在了林恩和卡西合租的那棟老公寓樓前面。
林恩開門下車的時候,一抹熟悉的紅色從街對面的拐角沖了過來。
是卡西。
左手一個牛皮紙袋,右手一個環保購物袋,肩膀上還挎著她那個已經起球的帆布包。
三個袋子碰在一起乒桌球乓響。
「剛好剛好!我就說三十五分鐘夠的!」
卡西氣喘吁吁地跑到門口,紅色捲髮散了一半,一縷黏在額頭上。
「排骨沒買到好的,換成了牛腩,紅燒行嗎?還買了蝦,林恩,你上次做的那個白灼蝦真不錯,鮮甜鮮甜的,今天也給維多利亞嘗嘗。」
她一邊說一邊單手掏鑰匙開門。
「還有……」
她從牛皮紙袋裡掏出兩樣東西:一板黑巧克力和一袋杏仁粉。
「今天做卡普雷塞蛋糕。」
「什麼蛋糕?」維多利亞問。
「卡普里島的招牌甜點,無粉巧克力杏仁蛋糕,整個蛋糕不加一克麵粉!」
卡西說這話的時候,元音飽滿,語速飛快,帶著一股得意勁兒。
維多利亞看著她汗津津的額頭和亮晶晶的眼睛。
這個人三十五分鐘之前才收到消息,買齊了所有主菜的材料,還順手選定了甜品方案。
第一次來時做的意式奶凍。
卡西極其擅長做甜點,每次都不帶重樣的。
三個人上了樓,進了門。
維多利亞彎腰換鞋的時候,手很自然地伸向鞋架第二層靠左的位置。
那裡放著一雙灰色的拖鞋。
是維多利亞的。
不知道從第幾次來蹭飯開始,就在這裡放了一雙。
卡西當時還專門騰了個位置,把林恩的人字拖擠到了最下面一層。
維多利亞之前沒有這種穿拖鞋的習慣,現在已經適應了。
「我先做蛋糕。」
卡西放下袋子,系上圍裙,轉身直奔廚房。
她已經計算好了蛋糕的製作時間,林恩做飯,她做甜點。
等飯做好了,蛋糕也出爐了。先降降溫,等三個人吃完飯,就正好可以吃了。
和她平時規劃金錢一樣縝密。
她從柜子里摸出一口小鍋和一個不鏽鋼碗,把碗架在鍋上搭了個隔水加熱的架子。
黑巧克力掰成小塊扔進碗裡,再切了一小塊黃油丟在上面。
灶眼擰到最小火,巧克力在蒸汽的熱度里慢慢軟塌下去,黃油在表面化成金色的小灘。
她沒用鏟子攪,只是偶爾輕輕晃一下碗,讓融化的部分自己往下沉。
做巧克力甜點最忌諱的就是急。
溫度一高,可可脂就會分離,出來的東西又灰又糙。
卡西一邊守著巧克力,一邊騰出手分雞蛋。
蛋殼在碗沿上輕輕一磕,兩隻手一掰,蛋黃完整地落進左邊的碗裡,蛋清滑進右邊。
打四個蛋只用了八秒而已,並且一滴蛋黃都沒漏進蛋清碗裡。
蛋白打發是整個蛋糕的命脈。
攪拌器開到中速,蛋清從透明變成乳白,從乳白變成奶油狀的泡沫,體積膨脹到原來的四五倍。
卡西關掉攪拌器,把打蛋頭提起來。
一個尖挺的小角豎在上面,尖端微微彎了一下,就停住了。
完美的濕性偏硬發泡。
她把融好的巧克力液倒進蛋黃碗裡拌勻,加入杏仁粉,然後捧起蛋白碗。
接下來這一步最考驗手法:翻拌。
刮刀從碗底往上翻,貼著碗壁轉一圈,動作又輕又快。
蛋白和巧克力糊一層一層交融在一起,顏色從黑白分明到均勻的深棕色。
全程沒有多攪哪怕一下。
多一下,蛋白里的氣泡就會消掉,蛋糕就塌了。
卡西把麵糊倒進模具,送進預熱好的烤箱。
她拍了拍手。
「我來幫你們。」
……
另一邊的砧板上,放著一整頭蒜。
維多利亞將蒜瓣擺在砧板中央,刀面壓上去,掌根乾脆利落地一拍。
「啪。」
蒜皮裂開,蒜瓣完整。
再來一瓣。
「啪。」
力度精確,瓣瓣完好。
再也不會像第一次來這裡幫忙的時候,一下把整個蒜拍成蒜泥了。
蒜剝完之後,她開始切蔥。
刀刃落在砧板上的節奏穩定而均勻,蔥花細密,大小一致。
卡西從旁邊探過頭瞄了一眼砧板。
「維多利亞你現在切蔥比我都好看了。」
林恩也轉過頭來。
他看了一眼砧板上的蔥花,又看了一眼維多利亞握刀的姿勢,左手扣住食材的指節微微彎曲,指尖內收,標準的中式切菜手型。
這個手型可不是看一遍就能記住的,這傢伙肯定回去偷偷查資料學習了。
但維多利亞這種人,不管在哪方面都會卷到極致。
也就是這樣才能成為年輕一代最優秀的外科主治醫生。
「你回去偷偷練過了?」
維多利亞正在切蔥的手不由得停了一下。
「這是天賦!」
有時候學霸就是這樣,喜歡強調自己根本沒有努力,其實在私底下還不知道怎麼學呢。
刀刃重新落回砧板,節奏恢復如初。
從維多利亞的表情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但她心裡清楚得很。
她確實練過。
從第一次在這間廚房裡把蒜拍成泥的那個晚上回去以後,她在網上下單了一套中式菜刀和一塊橡木砧板。
對著視頻網站上的教程,一個人在自家廚房裡練了不知道多少個晚上。
蔥切了一把又一把,蒜剝了一頭又一頭,薑絲切了一盤又一盤。
冰箱的保鮮層被切好的蔥段塞滿了三個密封袋,蒜末裝了兩個保鮮盒,薑絲鋪了一整層。
但她一頓飯都沒做過。
練完以後該叫外賣還是叫外賣,沙拉照吃不誤。
只有刀工在飛速進步。
維多利亞;范德比爾特的公寓裡,飯沒做過一頓,刀下的蔥蒜倒是能給一家中餐館供貨。
林恩收回目光,繼續翻鍋里的牛腩。
在維多利亞看不到的角度里,搖頭笑笑。
他什麼都看出來了,但什麼都沒說。
卡西站在門口,也在笑。
她也什麼都看出來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維多利亞低著頭切蔥的上方短暫交匯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
誰都沒有說破。
「醬油。」林恩說。
「上次用完了,新的在袋子裡。」卡西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維多利亞,幫我倒點醬油。」
維多利亞放下菜刀,從購物袋裡找到醬油,擰開瓶蓋。
「多少?」
「適量。」
「具體多少毫升?」
維多利亞微微皺了一下眉。
適量到底是多少?
她在手術台上從來不憑感覺。
每一刀的角度,每一顆螺釘的扭矩,每一毫升的沖洗液,全都是具體又精確的數字。
她把醬油瓶舉到鍋的上方,小心地傾斜。
一股細線般的醬油流進鍋里。
「夠了嗎?」
「不夠。」
她又倒了一點。
「夠了嗎?」
「繼續倒。」
「夠了嗎?」
「多了。」
維多利亞把醬油瓶放下,看著他。
「你就不能給一個數字嗎?」
「兩勺半。」
「兩勺半是多少?」
「二十五毫升」
「一開始說二十五毫升不就好了。」
「適量才是中餐的精髓!做飯不是做手術,差個零點五毫升不會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