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和維多利亞的這台手術是從早上八點十五分開始,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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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全髖關節翻修術。
患者名叫詹姆斯;克勞福德,七十九歲,退役陸軍中將。
三星越戰老兵,曾任第八十二空降師副師長,退役後一直住在維吉尼亞州的阿靈頓。
按道理講,一台vip的髖關節翻修術,一個優秀的主治就夠了。
但克勞福德將軍不是普通vip。
他是老哈德遜在越戰時的戰友。
老頭子親自打了電話。
克勞福德將軍十六年前在沃爾特;里德軍醫院接受了初次全髖置換,聚乙烯內襯經年磨損引發了骨溶解,髖臼側假體鬆動,股骨柄下沉了將近兩厘米。
普通的翻修手術,換一套新假體就行。
但將軍的情況複雜得多。
他的髖臼後壁骨缺損已經達到paprosky iii-a級。
裝假體的那個骨頭碗,有將近四分之一的壁被溶解掉了。
新的假體沒有足夠的骨量來支撐。
這意味著必須先用異體骨移植填補缺損,再打入加長型翻修臼杯,同時保護好緊貼髖臼內壁走行的髂外血管。
林恩用超聲骨刀沿假體與骨質的界面逐毫米切割,四十分鐘後將舊假體完整取出。
維多利亞親手將修整好的異體骨塊嵌入髖臼缺損區,兩枚螺釘固定。
林恩隨即將加長型多孔塗層臼杯精準打入,外展四十度,前傾二十度。
兩個人的節奏完全咬合。
最後的股骨側安裝,由林恩獨立完成。
長柄翻修假體滑入擴髓後的股骨髓腔,遠端緊密壓配。
他用手掌輕輕拍了兩下假體尾端,聽金屬傳導回來的聲響,聲音清脆、短促,沒有空腔共振。
沒問題,到位了。
維多利亞接過縫合針,開始逐層關閉切口。
林恩退後一步,脫下外層手套,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
收縮壓一百三十二,心率六十八,血氧九十九。
七十九歲的身體,扛住了四個小時的考驗。
……
下午一點四十分。
恢復室。
克勞福德從全身麻醉中緩緩甦醒。
七氟烷在關切口時就已經斷了,丙泊酚的輸注速度也調低了快兩個小時。
老人的意識正在一層一層地浮上來,像沉在深水裡的潛水艇,緩慢而沉重地靠近水面。
林恩站在床旁,翻看術中記錄。
維多利亞靠在對面的牆上。
克勞福德的手指先動了一下,然後是眼皮。
他費了很大力氣,才把被全麻控制了幾個小時的眼睛撐開一條縫。
恢復室的燈光刺得他立刻又閉上了。
林恩注意到他的變化:
「將軍,手術結束了。」
「新假體已經安裝到位,一切順利。」
克勞福德動了動嘴唇,聲音乾澀。
「……水。」
護士還沒來得及有動作。
維多利亞拿起床頭的海綿棒,蘸了一點水,輕輕點在克勞福德乾裂的嘴唇上。
老人舔了舔,然後再次睜開眼睛。
這一次他適應了光線。
渾濁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了床旁那個穿著手術服的年輕亞裔男人臉上。
「你就是……林恩?」
「是我,將軍。」
克勞福德盯著他看了好一陣。
那雙老眼裡的光,正在從麻醉的混沌中一點點恢復清明。
「老頭子沒騙我。」
林恩一愣。
克勞福德抬起右手,朝林恩的方向費力地指了指。
「理察那個老頑固……上個月退伍軍人協會的年會,攔住每一個路過我桌子的人,跟他們講,他有一個學生。」
他的臉上浮起一個虛弱的笑。
「說你是他這輩子教過的最好的學生。」
「我跟他認識快五十年了。」
克勞福德的咬字正在逐漸清晰。
「越戰那會兒,我是步兵連長,他是隨隊軍醫。」
「湄公河三角洲,一個月的推進作戰,我半個連被打散了架。他一個人蹲在野戰帳篷里縫了三天三夜,不吃飯,不睡覺,靠速溶咖啡和安非他命撐著。」
「五十年了,我從沒聽他主動誇過任何一個人,一次都沒有。」
「直到他提起你。」
克勞福德的視線移到維多利亞身上。
「你也是他的學生?」
維多利亞微微頷首。
「這老頭子有福氣啊。」
克勞福德閉上眼睛,呼吸重新變得均勻而綿長。
丙泊酚的殘餘鎮靜效應還沒有完全代謝掉,他需要更多的時間。
林恩把術中記錄夾回床頭文件架上。
兩個人走出恢復室。
走廊里很安靜。
上午的手術做完了,下午的還沒排上來,護士們趁著間隙在護士站低聲聊天。
林恩靠著牆,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五十年了。
一次都沒有誇過任何人。
直到他提起你……
穿越到這裡以來,米勒利用他,道森、阿瓊都是互惠互利,甚至還有一些充滿惡意的人……
只有老哈德遜,從認可林恩之後,就是單純地站在他的角度為他考慮。
幫他定職稱路線,給他設計那個量身打造的主治崗位。
俗話說得好,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老哈德遜亦師亦父,夠格。
「走吧。」林恩說。
「去哪?」
「去找老頭子。」
……
老哈德遜的辦公室在骨科病區的最深處。
門敞著。
和上一次林恩因為急救站的事單獨來找他時不同,今天這扇門大大敞開,路過的護士和住院醫都能看到裡面。
老哈德遜坐在書桌後面,老花鏡架在鼻樑上,低頭看一份什麼文件,手杖照舊斜靠在桌腿上。
桌角那個老相框還在原位,照片上那群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已經泛黃到快看不清面孔了。
林恩敲了敲門框。
老哈德遜頭也不抬,繼續看著手中的文件。
「進來!都說了多少遍了,你們進門之前能不能……」
他抬起頭,看到了林恩身後的維多利亞。
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眨了兩下。
「喲。」
老頭兒把手裡的文件隨手扔在桌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搭在手杖的黃銅頂端。
「兩個人一起來,難得啊。」
他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維多利亞,來回掃了兩遍。
「先坐。」
林恩拉開椅子坐下,維多利亞在他右側落座。
林恩先開口:
「教授,克勞福德將軍的手術很順利。」
「翻修假體安裝到位,術後透視顯示臼杯位置和角度都在理想範圍內。他已經在恢復室醒過來了。」
「嗯。」
老哈德遜從抽屜里摸出一塊太妃糖,熟練地剝開糖紙,塞進嘴裡,乾癟的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
「老吉姆那個人,年輕的時候子彈都打不死他,一個髖關節能要他什麼命。」
他含著糖,口齒有些含混。
「倒是你們倆最近幹得不賴。」
「上周那個外交官的肩關節翻修,我看了術後的片子,角度控制得相當漂亮。那個從杜拜來的vip的膝關節置換,布萊爾私下跟我說,那是他見過的最乾淨的關節鏡清理。」
「還有你跟朱利安那篇論文也寫得不錯。」
「大都會骨科的聲望,這段時間確實回來了一點。住院醫申請量比去年多了百分之十五,甚至有幾個哈佛和賓大的主動打電話來問有沒有空位。」
老哈德遜面帶笑容,用手杖在地上輕點了兩下。
「這些,都是你們幫大都會掙回來的。」
「教授……」林恩剛開口。
「行了。」
老哈德遜抬起手,直接堵住了他後面的話。
老頭兒把太妃糖用力嚼了兩下,咽了。
「別繞彎子了。」
他把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樑上。
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越過鏡片上沿,直直地盯著維多利亞。
「你今天來找我,是來辭職的吧。」
老哈德遜嘿嘿笑了一聲,嘶啞又暢快。
「你們這些孩子的念頭啊,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
他又用手杖指了指林恩。
「你小子從拿到主治資格那天起,心就不在大都會了。南布朗克斯那個急診中心,con批了,聖裘德的錢到了,隔壁的樓也買了,你恨不得把我這間辦公室的椅子都搬過去吧。」
林恩尷尬地笑笑,但還是把最重要的一句話說出來了:
「教授,我要把維多利亞也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