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夏推開大都會醫院行政樓七層的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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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在這裡工作的這些年裡,這裡地毯的顏色已經換過三次了,走廊兩邊的辦公室換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她今天來,是交辭職信的。
信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夾在胳膊底下。
信里的內容簡短有力:
「因個人職業發展原因,本人申請自即日起解除與大都會醫院的勞動關係。」
帕特里夏在這裡折騰了這麼多年了,也不想再多廢話了,這一句已經完全夠。
人事副總裁戴安;哈特利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門半開著。
帕特里夏敲了兩下。
「請進。」
聽到聲音她才推門進去。
哈特利坐在桌後看電腦,四十六歲,棕色短髮,灰色套裝,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她是去年才從一家連鎖醫療集團跳槽過來的,對大都會這種公立醫療體系還不算熟悉。
威爾遜挖她來的理由是,大都會同樣需要降本增效,而她在之前的公司負責的就是裁員重組和架構優化。
看到進來的是帕特里夏,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帕特里夏?請坐,有什麼事?」
「辭職。」
帕特里夏把信封放在桌上。
哈特利拆開信封看了一遍,然後把信合上,用手掌輕輕壓了壓。
「你在大都會工作了多少年?」
「快三十年了。」
「快三十年了啊。」
哈特利重複了一遍,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
「你知道,按照紐約州護士協會的退休金計劃,你目前的累積福利已經到了最高檔的百分之九十。再堅持一下,就是百分之百。你現在走,要等到六十五歲以後才能開始領取。」
這些帕特里夏都知道。
「我覺得你應該理性地想一想。」
哈特利抽出一個紙質文件夾,翻開。
「一個南布朗克斯的社區急診中心,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地方有急診科。一個剛拿到執照,剛開始運營的地方。能給你什麼保障?退休金有嗎?醫療保險呢?」
「我去哪裡,不需要你操心。」
「但這個需要你操心。」
哈特利把文件夾轉過來,指了指其中一頁。
「你的僱傭合同里有一條競業限制條款。離職後兩年內,不得在紐約市同區域的醫療機構擔任護理管理職務。」
帕特里夏的眉頭皺緊了。
她當年簽合同的時候,確實沒有仔細看過每一行。
當年誰會在乎一份剛入職時簽的競業協議?
哈特利合上文件夾:
「另外。」
「如果你選擇主動辭職,按照合同約定,你累積的退休福利將被重新評估。」
「重新評估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這快三十年攢下來的養老金份額,不一定能完整保留。」
這話說得很含糊。
但含糊本身就是一種威脅。
「帕特里夏女士。」
「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在大都會幹了快三十年,攢下的退休金加起來是一筆非常可觀的數目。你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去一個布朗克斯的小診所?」
「你覺得這是一個聰明的選擇嗎?」
在這個女人眼裡,帕特里夏只是一份人力成本報表上的一行數字。
留下來,是因為數字划算,畢竟保住帕特里夏,就能保住大都會急診科看起來還不錯的數字,也就能保住來年更多的撥款。
但這句話也戳到了帕特里夏,她在這裡工作了快30年了,卻得不到一個體面的退場。
「最後提醒一下。」
「你的私人選擇我不評價。但辭職申請涉及內部人事流程,在正式批覆之前,請不要向第三方披露,尤其是你打算去的那個急診中心的任何人。」
這個女人來大都會還不到一年。
不知道帕特里夏每天四點五十分到崗。
不知道她用了快三十年建立了整個急診護理的排班體系。
不知道弗利廣場槍擊案那天晚上,帕特里夏這麼大的年紀,卻連續站了十多個小時,直到最後一個傷員推進手術室。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合同條款。
帕特里夏的信封沒有被接受,也沒有被拒絕。
就卡在那裡了。
……
下午兩點。
帕特里夏出現在希望急診中心的後門。
她沒有跟任何人提起上午在大都會發生的事。
只是把一個紙箱放在二樓護士站的檯面上。
箱子裡面是她的保溫杯、一本翻爛的評估手冊、一雙備用工鞋和一個用了二十年的聽診器。
卡西路過。
「終於搬來了?」
「從今天開始,我正式在這兒上班。」
帕特里夏拿起物資清單開始核對走廊盡頭新裝的心電監護儀。
卡西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不太對。
帕特里夏今天話特別少。
平時雖然她也是以工作為最大優先級,但總會在間隙和大家聊聊日常,打趣幾句。
今天安靜得不像她。
……
同一天下午。
朱利安端著咖啡走進林恩的辦公室,把門帶上了。
朱利安是那種進別人辦公室從來不關門的人。因為他覺得自己說的每句話都值得被更多人聽到。
但他今天主動關上了門。
「大都會人事部在搞帕特里夏。」
「幸虧我在大都會還有自己的情報網,聽說人事副總裁給帕特里夏發了一份函件。競業限制加養老金威脅。」
林恩想起帕特里夏今天下午到急診中心以後,一直很安靜。
她什麼都沒說。
看樣子是打算自己一個人扛下來。
林恩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埃琳娜,幫我確認兩件事。紐約州對護理人員的競業限制條款有沒有執行力。還有,僱主用養老金威脅員工不准離職,這種事情被允許嗎?」
五分鐘後埃琳娜回了一份詳細的郵件,說明了相關情況:
競業限制:紐約州法院對醫護人員的競業協議幾乎從不支持執行。理由是公共衛生優先和護士短缺。今年州參議院還在推新法案,專門禁止對醫療專業人員使用競業條款。
養老金:帕特里夏在大都會工作快三十年,退休福利在入職第五年就已經完全歸屬個人。這叫完全歸屬權。
受聯邦法律保護,erisa第五百一十條明確禁止僱主以脅迫手段干涉員工行使受保護的福利權利。大都會人事部發的函件本身就構成聯邦違法。
兩條威脅,一條站不住腳,另一條本身就是違法行為。
林恩掛了埃琳娜的電話。
然後他撥了另一個號碼。
……
大都會院長辦公室。
威爾遜正在翻急診科的季度撥款報告。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林恩。
威爾遜趕忙把手機接了起來,他最近又聽說了不少林恩的消息,現在是真的有些怕這個亞裔小子了。
「林恩?」
「威爾遜院長,你們新來的人事副總裁做事兒很有趣啊……」
「她做什麼了?」
「大都會的事,你比我更清楚,看著處理一下吧。」
林恩掛了。
威爾遜握著手機,一動不動地坐著,思考著。
然後他拿起內線電話。
「讓哈特利馬上來我辦公室。」
……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
帕特里夏站在急診中心的分診台後面,正在教麗莎怎麼填寫新版的患者分流評估表。
她看到了玻璃門外面停下來的一輛黑色轎車。
先下來的是院長,威爾遜。
後下來的是一個穿灰色套裝的女人。
人事副總裁,哈特利。
兩個人走進急診中心的時候,候診區坐滿了人。
帶孩子的媽媽、纏著繃帶的年輕人、坐輪椅的老人。
一個拄著拐杖的大塊頭瞟了一眼威爾遜的西裝和領帶。
「你是來看病的?排隊去後面。」
「不,我……」
「那你是賣保險的?你覺得我們這種地方的人還需要保險嗎?」
威爾遜尷尬地扯了扯領帶。
卡西正好看到了熟人,探出頭來。
「威爾遜院長?」
「奎恩醫生,最近工作生活都不錯吧。」
「不錯不錯。」
「林恩在嗎?」
「在,正處理病人,你們得等一下。」
卡西指了指候診區的兩把塑料椅子。
威爾遜猶豫了一下,看著卡西,還是坐了下去。
哈特利低頭看了看椅面,拿出一張紙巾,又噴了些酒精,擦了半天,才慢慢坐下去。
她右邊是一個七十多歲的波多黎各老太太,正用西班牙語跟電話那頭的人吵架。
哈特利下意識地把公文包往懷裡收了收。
她作為人事副總裁有獨立辦公室、行政助理和真皮旋轉椅。
不是南布朗克斯候診區的塑料摺疊椅。
他們等了二十五分鐘。
林恩從診室出來的時候,還戴著手套。
他看了威爾遜一眼,又看了哈特利一眼。
把手套摘了,扔進醫廢桶里。
然後把兩人帶進了自己的臨時辦公室。
威爾遜坐下,膝蓋差點頂到桌面。
「林恩,首先我要代表大都會醫院,對人事部之前的行為表示誠摯的歉意。」
「哈特利女士發出的函件,不代表大都會的立場,也不代表我個人的意願。那是人事部在未經院長辦公室審批的情況下……」
「說重點。」
威爾遜咽了一下口水。
「函件已經撤回。帕特里夏的養老金和全部退休福利不受任何影響。競業限制條款同步作廢。」
「還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