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con審批出了點狀況。」
埃琳娜的語速較快,顯然是有些情緒。
「由林肯醫院牽頭,有幾家醫院向州衛生廳提交了反對意見。」
con全稱醫療資源需求證明,並不是一張普通的營業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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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州要新增醫院、床位或大型醫療項目,申請人得先證明社區確實需要這些資源,而且不會破壞現有的醫療體系。
「幾家?」
「三家。林肯、bronxcare、聖巴拿巴醫院。三封信各寫各的,措辭不同,引用的財務模型幾乎一模一樣。」
「大都會呢?」
「沒參與。」
林恩想了兩秒。
「remac區域急救醫療諮詢委員會呢?」
「也出了問題。remac暫緩了我們的911急救轉運目的地接入申請,理由是轉運協議不完整。」
remac決定紐約市的救護車可以把病人送到哪些醫療機構。
所謂轉運協議,則要先寫清楚:
希望急救站處理不了的病人由哪家醫院接收、如何交接、出了問題由誰負責。
進不了remac的名單,調度系統就不會把任何一輛救護車送到希望急救站。
對於一家準備升級為急診中心的機構,這幾乎等於切斷了病人入口。
「林肯那邊說什麼了?」
「他們的政府與社區事務高級副總裁放了話,想找個時間坐下來談。」
「可以,和他們約個時間。」
林恩掛了電話,然後又在通訊錄中找到了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對這些醫院系統的熟悉程度比他要更高,而且一個老牌貴族在談判桌上和自己一起的效果也會更好。
……
三天後。
格蘭德康寇斯大道附近,一家律所二樓朝東的小會議室。
一張長桌,八把椅子,窗外正對著一排鏽跡斑斑的鑄鐵消防梯。
維多利亞坐在桌子西側,面前攤著三份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沒有系扣,領口別著一枚老式金胸針。
沒落的貴族依然是貴族。
埃琳娜坐在她右手邊,筆記本電腦已經打開,屏幕上列著幾組數字。
林恩坐在最靠窗的位置。
椅子微微後傾,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消防梯上。
時間到了九點零三分,門開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五十出頭,中等身材,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兩鬢灰白,頭髮整齊地向後梳著。
他進門時神情溫和而鬆弛,仿佛走進的是老朋友家的客廳。
那不是一張天生溫和的臉。
那張臉是經過幾百場社區聽證、媒體採訪和公共衛生委員會打磨的臉。
「我是霍華德;拉西特,林肯醫院政府與社區事務高級副總裁。」
灰鬢男人的目光掃過對面三個人。
落到維多利亞身上時,明顯多停留了一會兒。
他繞過桌角,第一個走向她。
「范德比爾特醫生。」
他伸出手,聲音比自我介紹時低了些許,也終於多了幾分真切的敬意。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您。您當年在大都會做的那台無名動脈弓修復,整個紐約外科圈都傳遍了。那是一台了不起的手術。」
維多利亞和他握了握手,表情不冷不熱。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好手術沒有保質期。」
拉西特笑了笑,隨後轉向埃琳娜,握手,點頭。
最後才是林恩。
他走到林恩面前,刻意調整了一下,切換成了提攜年輕後輩的語氣。
「林恩醫生,你在南布朗克斯做的事很了不起,現在整個布朗克斯都在談論你。」
林恩點頭示意。
灰鬢男人身後跟著一名三十多歲的拉丁裔女人,深色套裝,懷裡抱著兩個文件夾。
「這是凱薩琳;穆尼茲,我們的法務顧問。」
兩人在對面落座。
拉西特解開西裝扣子,向後靠了靠:
「談正事以前,我想先把一件事說清楚。」
他的目光掃過對面三人,最後依然落在維多利亞身上。
從進門到現在,他的視線始終以維多利亞為錨點。
「我今天過來,不是因為我們是對手。是因為我們是鄰居。」
「我已經為林肯效力了十九年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在h+h紐約市健康與醫院管理局總部的政策辦公室也工作了七年。」
「南布朗克斯的醫療版圖的每一次調整,我都在場。」
h+h是紐約市最大的公立醫療系統,管著全市十一家公立醫院。
林肯醫院正是其中之一。
拉西特說: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好計劃。它們通常不是死於惡意,只是死於缺少溝通。最後,好意留下,爛攤子歸社區。」
「我不希望希望急救站也走到那一步。」
維多利亞沒有接下他遞來的「好意」。
她翻開面前的文件,抽出最上面一頁,推到桌子中央。
「既然說到鄰居,拉西特先生,我們先核對幾件鄰里之間發生的事。」
「七月十九日,林肯醫院向紐約州衛生廳提交con反對意見書,反對希望急救站升級為獨立急診中心。同一天,bronxcare和聖巴拿巴醫院也分別遞交了內容相近的意見書。」
「三封信由三家醫院獨立撰寫,卻用了幾乎一樣的財務模型。」
「緊接著,remac以轉運協議不完整為由,暫緩希望接入911急救轉運系統。」
她抬起眼,看著拉西特。
「現在你坐在這裡,要和我們進行一場『鄰居之間的溝通』。這三件事裡,哪一件是敲門?」
拉西特客氣地笑笑:
「我理解您的懷疑,范德比爾特醫生。不過有件事必須澄清:三家醫院的意見書均為獨立提交。任何醫療機構都有權對con申請表達專業意見,這是紐約州公共衛生法賦予的權利。」
維多利亞反駁:
「同一天,三封信,同一套說辭。有這麼巧合的事嗎?」
「社區衛生需求評估和人口統計報告都是公開資料。我們無法阻止別人引用,也不能因為別人引用了,就放棄自己的專業判斷。」
他說得流暢、得體,每一個停頓都落在最合適的地方。
維多利亞沒有繼續追問。
雙方都知道答案的問題,不值得浪費口水。
拉西特朝法務顧問點了一下頭。
她打開文件夾,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拉西特說:「這是我們的合作框架草案。」
「只是一份初稿,裡面的相關內容,都可以談。」
維多利亞拿起文件。
翻過第一頁,她神情平靜。
第二頁,依然平靜。
翻到第三頁時,她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
她把文件放回桌面,攤開,轉向在場所有人。
「我替大家念一下。」
「第一條,希望急診中心僅可接收esi急診嚴重指數三級及更輕的四、五級患者。」
esi把急診病人從一級分到五級。
數字越小,病情越危重:
一級可能是心搏驟停、大出血或氣道梗阻,需要醫生立刻搶救。
五級往往只是擦傷、蚊蟲叮咬或者續開處方。
這項條款意味著,希望急救站只能看病情相對穩定的患者。
真正需要搶救的人,槍傷、刀傷、呼吸衰竭、嚴重中毒,統統不能碰。
這就是只允許林恩他們的招牌上寫「急診中心」。
就是不許做真正的急診。
「第二條,所有需要留觀超過四小時,或涉及任何手術操作的患者,須在規定時限內轉運至林肯醫院。」
「第三條,希望急診中心的臨床操作規程,須由林肯醫院創傷外科主任每年審核並簽字批准。」
「第四條,希望急診中心的主診醫師,須同時取得林肯醫院的執業授權。」
所謂執業授權,是醫院對醫生資質和操作範圍的內部許可。
換句話說,希望急救站以後用誰、允許醫生做什麼,也得先由林肯點頭。
她放下文件,看向拉西特。
「我替你把這四條翻譯成人話。」
「輕症歸我們,重症歸你們。流程由你們審核,醫生由你們批准。希望承擔門面、房租和風險,林肯拿走病人和控制權。」
「這不是合作框架。」
維多利亞用手指點了點那份文件。
「這是兼併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