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救護車賭局
一個黑人女急救員從急診大廳衝進來。
制服上半截還扎著,下半截已經從褲腰裡掙脫出來。
她是三號救護車的當班駕駛員。
身後跟著她的搭檔,一個紅頭髮的白人急救員。
他的表情介於憤怒和無奈之間,像個預言了災難卻沒人聽的先知。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
白人急救員攤開雙手,「每次下車,拔鑰匙。是每——次——下——車。」
「拔什麼拔!」
黑人女急救員轉過身,手指幾乎戳上搭檔的鼻尖。
「你在急診幹了幾年了?病人心臟驟停你還讓我先拔鑰匙再搬擔架?耽誤的三十秒算誰的?」
「算你救護車被偷的。」
「你閉嘴!」
「你先冷靜。」
「我很冷靜!我現在非常非常冷靜!」
黑人女急救員的音量,讓候診區三個等著看病的流浪漢同時抬起了頭。
白人急救員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舉過肩膀,做出投降姿勢。
「行,你冷靜。那我問你,你打算怎麼跟調度中心解釋?三號車,蒸發了?」
「是被偷了!不是蒸發!偷!」
「對,被偷了。因為鑰匙插在點火器上。」
「因為我們連上三個急救呼叫,中間根本沒時間————」
「三秒鐘,拔鑰匙這麼簡單的事兒,只需要三秒鐘。」
「你行你來開!」
兩人的爭吵聲在急診走廊里迴蕩。
像一對已經吵了二十年的老夫妻。
走廊另一頭。
安保主管靠在護士站的櫃檯邊,雙臂交叉,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身高一米九三,兩百四十磅,脖子比大多數人的大腿還粗。
在這家醫院幹了十一年安保,處理過持刀精神病人、嗑嗨了砸急診的癮君子、半夜闖太平間偷器官的都市傳說愛好者。
但他真正的天賦不在維持秩序。
在組局。
「嘿。」
安保主管壓低聲音,朝旁邊的拉丁裔保安拍了一下。
「早上八點,光天化日,偷救護車。你覺得是誰幹的?」
年輕的拉丁裔保安想了想。
「磕冰毒的?」
「有可能。」
安保主管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黑色小筆記本,翻開空白頁。
「十塊錢起步。你下注嗎?」
「下,以販養吸的冰毒販子磕大了,十塊。」
「行,給你記上了。」
安保主管轉頭看向剛從洗手間出來不久的史密斯主治醫,他臉色還帶著一層蠟黃。
「史密斯主治,來一把?」
史密斯扶著牆,胃裡的翻湧剛剛平息。
他看了一眼還在走廊里對罵的兩個急救員,又看了一眼安保主管手裡的筆記本。
「————今天賭什麼?」
「剛才又有急救車被偷了,賭什麼人偷的,車最後在哪兒,車是什麼下場。三個維度,全中算滿貫,獎池翻倍。」
史密斯覺得自己除了胃以外,還需要一些別的刺激來綜合一下。
「————精神科出院的。賭二十。」
「好嘞。」安保主管飛快地記下。
賭博開局的消息在急診科傳得比任何病毒還快。
三分鐘之內,安保主管身邊就聚了一圈人。
交班還沒走的夜班護士、等著推轉運床的護工、剛從CT室出來喘口氣的放射科技師,統統圍了過來。
一個菲律賓裔夜班護士押了十五塊,賭大學兄弟會惡作劇。
「大學生乾的蠢事,十次有八次是兄弟會。」
分診台的黑人男護士押癮君子。
理由是「急診門口那幾張老面孔,誰不惦記車裡的藥。」
放射科技師也掏出錢包,加入戰局。
「車最後會在哪兒?」安保主管舉著筆記本大聲問。
「高速公路邊上,沒油了,儀錶盤拆乾淨。」放射科技師說。
「東河裡。」菲律賓裔夜班護士說,「去年布魯克林就出過一回。」
「布朗克斯某個停車場,噴漆改色,兩小時搞定。」另一個拉丁裔護士說。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冒出來。
「我賭大學兄弟會的,車最後翻進溝里,安全氣囊彈出來,裡面全是啤酒罐。」
所有人轉頭。
是尚塔努醫生,不過大家更喜歡叫她慢吞吞醫生。
她平時說話的速度比一般人要慢一些,這在急診是很少見的。
此刻她擠在人群最前面,語速快得出奇。
「多少錢?」
「十塊起。」
「我下二十。」她已經把錢拍在了櫃檯上。
安保主管挑了挑眉。
「慢吞吞醫生,你平時連午飯都要猶豫十分鐘才點。」
「午飯可不會翻倍。」
周圍鬨笑聲一片。
護士長帕特麗夏端著咖啡走過來,在人群外圍站定。
「幹什麼呢!?」
不少人嚇了一跳。
「團建。」安保主管面不改色。
帕特麗夏掃了一眼筆記本上的賭註記錄,眉毛一挑。
她沒有制止。
「專業盜車團伙。」
帕特麗夏說,「車會被拆解,四十八小時內零件出現在新澤西的改裝店裡。二十塊。」
安保主管的筆在本子上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今早最燦爛的笑容。
「護士長都下場了,還有誰?」
他的大嗓門又提高几分,惹得一些病人側目。
護士長帕特麗夏瞪了他一眼,他的聲立即小了下去。
馬屁精從二號創傷室里探出頭。
聽到是賭博,縮回去了。
兩秒後又探出來,東張西望確認沒有主治醫生盯著,小跑到櫃檯前。
押了十塊賭癮君子。
下完注又小跑回去,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壞事。
捲毛站在一號創傷室門口,雙手交叉,一臉不贊同。
他沒下注。
但也沒走開。
我就是想看看這裡的規則是什麼————
他這麼自我安慰。
負責安慰病人,提供社區服務的社工從辦公室出來倒咖啡。
她剪著幹練的短髮,戴著細框眼鏡,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
她聽了三十秒。
「另一個急救員乾的。和黑人女急救員有過節,開走了車讓她難堪。最後會在兩個街區外的消防站停車場找到。十五塊。」
全場安靜了一秒。
「————社工您也玩這個?」
安保主管的表情像是看到教堂里的修女走進了賭場。
「記上。」
社工面無表情地說完,端著咖啡回了辦公室。
程嵐是最後走出三號創傷室的。
她把手術放大鏡摘下來,掛在脖子上,站在人群邊緣。
沒說話。
但她的視線一直在筆記本和安保主管之間來回移動。
林恩靠在牆上,看了她一眼。
隨後從白大褂胸口袋裡抽出一張二十美元,走過去遞到她面前。
「剛才表現不錯。獎勵你的,去玩玩吧。」
程嵐看著那張鈔票,手指動了一下。
「不用了,林醫生。」
她搖頭,「我不能拿你的錢。」
「這是獎金,獎勵你表現良好。」
這是林恩對她的一次小測試。
「謝謝,真的不用。」
她說得很認真。
但她的眼睛還是往那個下注的筆記本方向瞟了一眼。
林恩沒再堅持,把錢收回口袋。
十五秒後,程嵐走到櫃檯前。
「十塊。」
她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美元紙幣。
像是在錢包里住了很久的那種。
「賭什麼?」
「大學兄弟會。車最後會撞毀。不會有人受重傷,因為救護車底盤高、框架硬。」
安保主管看了她一眼。
「喲~還是個分析型選手。給你記上了。」
程嵐轉身往回走。
路過林恩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輕聲說了句:「謝謝。」
謝的是剛才在三號創傷室里,林恩教她更好的技術。
林恩看向程嵐的那十美元,紙幣摺痕很深,邊角起了毛。
那不是剛從ATM里吐出來的錢。
是在口袋裡反覆被摸過、猶豫過、最後又放回去的舊鈔票。
她的指甲剪得極短,沒有塗任何東西。
鞋是白色平底護士鞋,鞋底磨得很薄,但鞋面擦得很乾淨。
所以,這是一個長期省錢的人,給自己批准的一次極小額度的放縱?
或者,真的有自信,想小賺一筆?
有趣。
黑人女急救員和白人急救員的爭吵,終於從對罵降級成了互相翻白眼的冷戰。
黑人女急救員靠在分診台上,雙臂環胸,怒氣還沒消。
白人急救員站在三米外,刷手機,搜索「紐約救護車被盜案例」。
急診科里沒有一個人去幫他們登記失竊報告。
護士長帕特麗夏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
她把紙杯扔進垃圾桶,走到黑人女急救員身邊。
「好了。跟我來,先把事件報告填了,我幫你聯繫調度中心和警局。」
她看了一眼還在興致勃勃記錄賭注的安保主管。
「安保主管,調一下急診入口和停車場的監控錄像,看看車是什麼時候被開走的。」
「收到,護士長。」
安保主管合上筆記本,沖人群擠了擠眼。
「各位,賭局不關閉,隨時可以來加注,不過隨著時間變化,賠率會變哦。」
護士長帕特麗夏帶著兩個急救員往安保辦公室走。
經過林恩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你不下注?」
「我從不賭。」
帕特麗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追問。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捲毛回到一號創傷室繼續寫手術記錄。
馬屁精在二號創傷室清理血跡。
慢吞吞醫生飄回了她的工位,速度恢復到了日常水平。
程嵐在三號創傷室里,給那個幫廚病人的手戴上鋁板固定夾。
林恩教的很好,她的動作比剛才更仔細了。
急診室外,一輛警車的笛聲由遠及近————
笛聲傳入林恩的耳中。
【惡魔世界線收束系統已啟動】
【識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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