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王導啊......」
電話接通了。
楊蜜坐在老闆椅上。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個略顯緊繃的姿勢。
一隻手拿著手機緊緊地貼在耳邊,另一隻手的手指則是不由自主地摳住了實木辦公桌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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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速度快得就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在按下接聽鍵的那一瞬間,楊蜜就已經在腦海中,迅速地過了一遍自己剛剛組織好的一套說辭。
那是一套姿態放得極低、堪稱卑微的求情話語。
她甚至連語氣中的停頓,連哪句話該帶著歉意,哪句話該透著無奈,都已經提前在心裡演練好了。
『王導,熱搜上的事情真的是個誤會,警方那邊都已經出具了烏龍的證明了。』
『我知道李默安這次進局子給劇組帶來了不好的影響,給您添堵了。』
『但是看在這孩子是個新人的份上,您千萬別生氣。』
『後續的宣發費用,我們佳行娛樂願意再讓出一部分利潤來作為補償。』
『只求您能給他一個繼續留在劇組的機會。』
這些話語在她的舌尖上滾動著,隨時準備傾瀉而出。
她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場狂風暴雨的準備。
畢竟。
她太了解娛樂圈的生態了,也太了解王三日這位在圈內赫赫有名的名導脾氣了。
一個劇組,最怕的就是在開機前遇到負面新聞。
更何況,這個新聞還是直接跟進局子、涉嫌傳授賭術掛鉤的。
哪怕最後證明是烏龍。
但這種帶著強烈負面標籤的社會輿論,對於一部正在籌備階段的電影來說,簡直就是一種難以估量的災難。
王胖子之前就因為李默安在村里挖出炸彈的事情,覺得這小子太邪門,想要退貨。
現在又鬧出這麼一出大戲。
對方此刻打來電話。
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肯定是要興師問罪,甚至是直接下達解約通知書的。
所以。
楊蜜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耐心地等待著聽筒那邊傳來王胖子那劈頭蓋臉的痛罵。
等待著對方暴跳如雷地質問她到底是怎麼管教旗下藝人的。
然而。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還沒等她來得及將這滿肚子的苦水倒出來。
還沒等她開口把那套卑微的說辭講出哪怕半個字。
結果。
電話聽筒里傳出來的聲音,卻讓楊蜜整個人都愣住了。
隨之而來的。
並不是預想中那種帶著怒火的咆哮,也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公事公辦的解約通知。
而是一陣突兀的聲響。
只聽電話那頭。
「哈哈哈哈——!」
一陣震耳欲聾的笑聲,猝不及防地從揚聲器里爆發了出來。
那聲音極大。
極具穿透力。
甚至震得手機的聽筒都發出了一絲輕微的爆音。
楊蜜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笑聲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地將手機拿離了耳朵幾公分。
滿臉的錯愕。
她呆愣愣地看著前方的空氣,腦子裡一片空白。
什麼情況?
這笑聲聽起來,怎麼不僅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反而還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狂喜?
就在楊蜜滿心疑慮,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過焦慮而產生了幻聽的時候。
接通的電話里。
只聽那位在圈內以脾氣火爆著稱的導演王三日。
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
用一種近乎於喊叫的超高音量,激動地說道:
「哈哈哈,楊老闆!」
「我可算是挖到一個寶了!」
「賭術這部戲中的那個賭神之子的角色。」
「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非李默安莫屬啊!」
這幾句話。
就像是連珠炮一樣,從電話那頭傾瀉而出。
每一句話都清晰無比地落入了楊蜜的耳朵里。
這番帶著狂喜的誇讚話語。
直接砸在楊蜜的腦門上,讓她感覺腦袋嗡的一聲。
她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原本握著手機準備繼續貼在耳邊的手,就這麼直挺挺地僵在了半空中。
保持著一個極為彆扭的姿勢,一動不動。
辦公室內。
中央空調的冷風輕輕吹過,撩動了她散落的幾縷髮絲。
但她卻渾然未覺。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
眼睛瞪得滾圓。
眸子裡滿是那種無法理解的震撼和極度的荒謬感。
『什麼?』
『挖到一個寶?』
『量身定做?』
『非李默安莫屬?!』
這幾個詞彙,在楊蜜的大腦里不斷地盤旋、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回聲。
她覺得這世界簡直是太魔幻了。
她原本以為。
自己即將迎來的,會是王大導演狂風暴雨般的痛罵。
會是對方毫不留情地指責佳行娛樂塞進來的藝人不靠譜。
甚至都已經做好了面臨天價違約金索賠的心理準備。
可是。
她怎麼也沒想到。
對方在得知了李默安因為傳授賭術進了局子、鬧上了熱搜之後。
打來這通電話的第一反應,居然會是這樣!
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極限。
楊蜜坐在老闆椅上。
心跳因為過度的震驚而變得有些雜亂無章。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強迫自己那因為卡文和連續驚嚇而有些遲鈍的大腦,重新開始運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娛樂圈這個充滿算計和大染缸的名利場裡,絕對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一個導演,面對一個剛上了負面熱搜、被警方帶去盤問過的劣跡嫌疑藝人。
怎麼可能會給出這麼高的評價?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
楊蜜的心裡,突然不可遏制地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寒意。
她似乎想明白什麼了。
『難道是說反話在陰陽怪氣?』
她心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
越想,她越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
要知道。
在當下這個競爭極度激烈、資本盤根錯節的影視圈裡。
很多上了年紀、有著一定江湖地位的大導演,脾氣都非常古怪。
他們在遇到自己極度不滿、或者極度憤怒的事情時。
往往不會選擇直接破口大罵。
因為那樣顯得太沒有格調,太有失身份。
相反。
他們最喜歡用的招數,就是捧殺。
就是用一種極度誇張的讚美,用一種說反話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憤怒和不滿。
這在圈子裡,俗稱「陰陽怪氣」。
楊蜜的腦海中,立刻自動腦補出了一套完整的邏輯鏈條。
『王胖子肯定是氣瘋了。』
『他之前就嫌棄默安邪門,好不容易被我勸住。』
『現在這小子又搞出這種涉賭的醜聞,不僅進了局子,還被全網吃瓜。』
『這對於一部以《賭術》為題材的電影來說,簡直就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所以。』
『王導現在打電話過來,故意說默安是個寶,故意說角色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這根本不是在誇他!』
『這分明是在嘲諷我楊蜜有眼無珠,簽了這麼一個法外狂徒!』
『這是在諷刺李默安現實里的行徑,比電影裡的賭神還要囂張啊!』
想到這裡。
楊蜜只覺得頭皮發麻。
那種剛剛因為逃過一劫而產生的微弱慶幸感,瞬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切的恐懼。
如果王導真的是在陰陽怪氣。
那說明這件事情的嚴重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了解約的範疇。
這代表著對方可能已經出離憤怒了。
這不僅意味著李默安的角色徹底沒戲了。
更意味著。
這位在圈內有著龐大人脈和資源的知名大導演,很可能會因此徹底記恨上佳行娛樂。
到時候,只要對方在投資人的圈子裡隨便放兩句話。
不僅李默安這個新人會被徹底雪藏,再也接不到任何戲。
甚至連佳行娛樂後續的其他影視項目,都會受到嚴重的牽連和打壓。
一想到這種可怕的後果。
楊蜜就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起來。
她握著手機的手,再次攥緊了幾分。
手心裡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黏糊糊的。
她僵在半空的手臂,慢慢地放了下來。
將手機重新貼近了耳邊。
不管對方是不是在陰陽怪氣。
不管對方心裡到底憋著什麼樣的大招。
她都必須去探一探虛實。
她必須搞清楚對方的真實底線,才能及時採取補救措施。
辦公室內。
安靜得只能聽到她自己那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楊蜜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感覺喉嚨里乾澀得就像是含著一把沙子。
她的心裡七上八下。
猶如十五個吊桶打水。
她微微張開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然後。
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口吻。
帶著濃濃的試探意味,對著話筒問道:
「導演。」
「你......你沒說錯吧?」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詞。
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對,再次刺激到對方那可能已經極度脆弱的神經。
「你真的覺得這個角色,非李默安莫屬?」
為了確認對方是不是因為氣糊塗了而在說反話。
楊蜜甚至不惜主動揭開傷疤,直白地提醒對方現在的負面情況。
「他可是剛從派出所出來啊。」
「而且。」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可是剛上了負面熱搜啊。」
這番帶著試探和提醒的話語說出後。
楊蜜緊緊地咬住了下唇。
她屏住了呼吸。
神經緊繃到了極點,等待著電話那頭的最終宣判。
她已經做好了對方圖窮匕見、直接撕破臉皮破口大罵的心理準備。
然而。
電話那頭的導演王三日。
聽罷這番充滿試探的詢問後。
並沒有出現楊蜜腦補中的那種惱羞成怒。
也沒有順勢撕開偽裝進行嘲諷。
相反。
聽筒里,再次發出了一陣極為爽朗的笑聲。
那笑聲里,透著一股子發自內心的愉悅和篤定。
根本不像是裝出來的。
然後。
在楊蜜那難以置信的等待中。
導演王三日哈哈大笑。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的遲疑。
斬釘截鐵。
用一種近乎於一錘定音的堅決口吻,對著話筒大聲地表示說:
「沒錯,是的啊!」
「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