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
凱樂門大舞廳燈火通明。
二樓豪華包間內,楊惺華叼著雪茄,張開手靠在沙發上悠哉悠哉的看著底下女人跳舞。
汪文英心情就差多了,「老楊,昨晚市政廳看到了嗎?」
楊惺華舒了口煙氣,慢吞吞問:「看到啥?」
「我那法國老同學盛一鳴啊。」汪文英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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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彈車,惠香夫人陪著,身邊保鏢全是日本浪人。」
「那排場擺的,不知道的還以為盛家才是上海灘龍頭,盛老三才是華中領袖。」
他越說越冒火,仰頭一口悶幹了酒水。
楊惺華依舊是不溫不火的笑道:「老弟,沒辦法,盛家有楠本實隆、里見浦撐腰,誰敢輕易惹他們?」
「人家擺點排場也正常。」
「咱們就受著吧。」
汪文英罵道:「正常個屁。」
「我惱火的是惠香那個賤貨。」
「老子當初追她,求她一夜春宵,她裝清高,跟廟裡供的觀音似的。」
「說什麼要為亡夫守節。」
「現在呢?天天跟盛一鳴在日本俱樂部開派對,聽說玩的可花了。」
「真特麼賤婊子!」
楊惺華何嘗不惱火。
這話不好接。
惠香夫人艷名遠揚,背後又有日本財閥和軍政界的人脈。
汪文英敢當面罵,他可不能跟著胡說。
「女人嘛,上海灘多的是。」楊惺華笑著打了個圓場,「一個日本女人,犯不著記在心頭。」
汪文英斜眼看他,嗤聲笑道:「老楊,你少裝。」
「當初追惠香,你比誰都積極。」
「是誰揚言要喝她洗澡水的,少活三年也值。」
「噗!」楊惺華差點被酒嗆住。
瑪德,當初的確是衝動了。
就惠香夫人現在那洗澡水估計都是腥的,送他喝,他都嫌噁心。
女人嘛。
不到的時候才騷動。
現在知道她天天跟盛一鳴開趴體了,那點清高濾鏡碎了,自然也就沒那興致了。
他咳了兩聲,有點尷尬道:「饞歸饞。」
「可盛家現在靠著宏濟善堂,手裡有錢,有日本人,誰願意跟他們硬碰?」
「這年頭,啥官也沒有錢好使。」
汪文英哼了一聲:「盛家猖狂太久了。」
「尤其盛一鳴那小子,真該有人治治他。」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向楊惺華,「對了,你不是說給我介紹個朋友嗎?」
「人呢?」
楊惺華看了看表:「該到了。」
「我這朋友,別的不敢說,守時。」
話音剛落,門口保鏢走了進來:「楊先生,客人到了。」
楊惺華立即吩咐:「請他進來。」
包廂門推開。
一身白襯衣、白西褲的王學森走了進來,他本就英俊、白皙,燈光一照更是光彩照人。
汪文英眯了眯眼,立馬變了臉:「王二少?」
王學森笑著點頭,輕鬆熟絡的打招呼:「大汪,老楊。」
汪文英瞥了楊惺華一眼,不屑哼道:「這就是你給我介紹的朋友?」
「我認識這貨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就他這只會喝酒玩女人的狗腦子,能想出什麼高招?」
王學森笑容依舊。
汪文英對他這副鳥樣,他一點不意外。
過去的王二少,算是聰明、伶俐。
但極度好色,而且是不擇手段。
見了女人,就像狗聞到了肉味,死纏爛打那種。
在汪文英這些紈絝圈眼裡,王二少就是一塊沒品、沒調的爛泥。
這點也不怪汪文英。
王二少還曾對婉葭下過藥,差點逞。
被瞧不上也是正常的。
楊惺華輕咳一聲,解釋道:「今非昔比。」
「都是老相識,來都來了,不如聽聽學森怎麼說。」
畢竟是過去圈裡的小老弟,又礙著楊惺華的面子。
汪文英靠回沙發,半爽不爽的給王學森倒上酒水:「二少,咱這關係,廢話就少講。」
「先說好,你要是來找我跑官,免談。」
王學森坐定,開口第一句便道:「張嘯林死了。」
汪文英嗤笑:「我知道,李世群的手筆嘛。」
「怎麼,你也想蹭一份功勞?」
「倒是忘了,這本來就是你最擅長的事。」
王學森仍舊不惱:「大汪,我聽說,你前段時間和陳家表哥在找場子建煙館,打算涉足這一行?」
汪文英眼神一變,隨即冷笑:「你消息挺靈通啊。」
「我可以把蘇家的華盛大樓提供給兄長。」王學森直言道。
汪文英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出了聲:
「二少,你過去好歹也跟我屁股後面混過。」
「就你那點花花腸子,我還能不知道?」
「盛家要搞官土擴大化,找蘇家麻煩,你慌了,想把老子推到前頭打擂台,是不是?」
這話說直接。
楊惺華也看向王學森。
他知道蘇家的事,卻沒想到汪文英也知道的這麼清楚。
看來上海灘這幫公子哥平日裡吃喝玩樂,但真牽扯到錢和權,沒一個是傻的。
王學森點了點頭:「我確實想倚仗兄長。」
「但歸根到底,這只是一門生意。」
「只要能賺錢,它就值談。」
汪文英冷笑更濃:「張嘯林是死了,可宏濟善堂要獨吞煙土。」
「我這時候入場,就是跟楠本實隆、里見浦作對。」
「你覺我父親很閒?非給他找點事干。」
王學森搖頭一笑,探手給汪文英和楊惺華添上酒水:「並非如此。」
「大汪,我知道你一直想干一番大事。」
「老師與師母對你期望甚高。」
「你貴為軍需處長,總不能老讓別人在背後嚼舌頭根子,說你只是汪家大公子……」
啪!
汪文英一拍桌子,火冒三丈:「你特麼在笑話我?」
他最恨別人拿這個說事。
汪兆銘是他父親。
這身份給了他天大的便利,也是天大的壓力。
外人見他,嘴上恭敬,背後都說他靠老子吃飯。
他耳朵不聾,聽見。
也忍夠久。
但這不代表他不在乎!
王學森淡淡道:「我若笑話你,就不會坐在這裡。」
「上海灘笑話你的人有多少,你心裡沒數嗎?」
「我今天醜話說前頭,是因為這件事真能讓你翻身。」
「你算什麼東……」眼看汪文英要發飆,楊惺華趕緊插話:「學森,汪少要幹大事跟煙土有啥關係?」
王學森放下酒杯,看了二人一眼:
「眾所周知,盛家憑藉宏濟善堂壟斷煙土。」
「他們的錢,不進財政部的帳,不受汪先生、周部長節制。」
「稅權、貨權、人脈,全都握在盛家和日本陸軍特務手裡。」
他看向汪文英。
「煙土稅歷來是財政主要來源之一。」
「要收不上煙土稅,汪先生的政府就是空架子。」
「沒有錢,薪資誰來開,軍隊怎麼養?」
「拿嘴去跟常凱申打仗嗎?」
汪文英沒想到王學森還有這份見地,臉上輕蔑與怒氣釋然了許多。
他好面子,沒好接著往下問,便看了眼楊惺華。
楊惺華會意,忙道:
「這事我聽姐夫提過。」
「邵式軍屢次在內部會議上講過煙土稅的問題,汪先生和財政部正在加緊籌備禁菸總局,就是想把煙土稅權和發行權拿回來。」
王學森點頭,繼續道:
「盛一鳴如今要搞官土擴大化,表面上是幫日本人賺錢,實際上是怕張嘯林一死,有人分羹。」
「他們想把煙土這個聚寶盆扣死在盛家手裡!」
「一旦他做成了,以後上海灘所有煙館、土行、碼頭,都看盛家臉色。」
「汪先生新府想用錢,還求他盛老三。」
他說到這,義憤填膺的一拍桌:
「這像話嗎?」
「汪先生是新府領袖,那是要大展拳腳干一番事業的,堂堂新府之主,難道還要受制於區區盛家嗎?」
「時間一久,百姓更是只知有盛而無汪!」
「如此,豈不怪哉!」
「豈不痛哉!」
汪文英面頰緊繃,心頭的怒火徹底被點燃。
區區盛家,憑什麼壓到汪家頭上?
再想想昨夜盛一鳴直接無視自己,攬著惠香夫人前呼後擁的場景,他心頭更是惱火。
「你繼續說。」汪文英眼神陰冷、狠厲道。
王學森揚手道:「大汪,你要能站出來跟盛家打擂台,協助汪先生和周部長拿回煙土稅權,正合兩邊之意。」
「煙土可以官化,但必須收歸中央財政。」
「這是保住這座樓閣根基的核心。」
「你若做成了,天下還有誰敢說你只是汪家的公子?」
汪文英端起酒杯,卻沒喝。
王學森這番話,把他心裡最隱秘的念頭翻了出來。
他想證明自己。
也想有錢。
更想在上海灘立一面屬於自己的旗子。
現在台階就在眼前,只是……下面卻埋著日本人和盛家的雷,一旦功成不僅能幫助父親站穩腳跟,自己也能水漲船高,人心信服。
可若鬥不過盛家,指不定會牽連父親。
父親那性格……向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見他神色猶豫,王學森繼續下猛藥:
「更重要的是,老師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王二少,話別亂說。」楊惺華正色提醒。
王學森抬手打住楊惺華,雙眼依舊死死盯著汪文英:
「大汪,有些話不好聽,但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你現在不趁著汪先生威望正隆,趕緊拿一把硬牌。」
「將來一旦有變,這諾大的上海灘還能有你的立錐之地嗎?」
「人生在世,要麼權,要麼錢。」
「汪先生身體不好,你就只能看後者!」
「當官不圖黃金屋,不如回家抱娃哭。」
「你就不想想自己的退路嗎?」
汪文英陷入了沉思。
他為什麼想開煙館,那是母親陳碧君的意思。
父親身體不行了。
一旦他不在了,自己還能逍遙快活嗎?
只有撈到兜里的金銀,才是最踏實的保障。
楊惺華看出他心動了,放下酒杯道:
「汪少,我覺著學森說在理。」
「人生在世,不趁著年輕搏一把,回頭風雲變了,再想往兜里撈銀子,可就難了。」
「這年頭沒錢,有幾個念舊情的,咱身邊見過的慘劇還少嗎?」
「你看張嘯林,活著的時候多威風?現在屍骨還沒冷,底下人已經在分家當了。」
他說到這裡,給汪文英壯了壯膽:「你要真打算做,算我一份股。」
搞定煙土,百利而無一害,自己這個財政司司長在姐夫面前也有顏面。
汪文英很穩重的說道:「學森,你的想法很不錯。」
「可你別忘了,李世群是盛老三的後台。」
「你現在吃著李世群的飯,卻攛掇我砸他的鍋,這不厚道吧?」
他嘴角一撇:
「此乃小人行徑。」
這話刺耳。
換了旁人,怕是臉上早就掛不住了。
王學森卻是輕鬆一笑,順手叉了塊水果邊吃邊道:
「汪少這話可真冤枉我了。」
「冤枉?」汪文英冷哼,「你王二少什麼事做不出來?」
王學森把銀叉放下,拉長強調道: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張嘯林活著的時候,盛老三需要李主任和76號幫他壓陣。」
「可現在張嘯林死了。」
「沒了張嘯林這個外敵,盛老三憑什麼還要白給李主任分錢?」
「憑交情?」
王學森笑了一聲,「上海灘的交情,值幾個大洋?」
汪文英微微點頭,這麼說倒也沒毛病。
楊惺華跟著附和:「盛老三不是善男信女,他要真把官土做成了,以後就該他拿捏別人了。」
王學森看向汪文英:「所以,李主任希望汪少把這一攤支起來。」
「他來給你護航。」
「你跟盛老三一樣,只需每個月上交一成利潤即可。」
汪文英臉色一變,脫口而出:「此話當真?」
王學森起身,走到電話旁撥了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幾聲,很快接通。
「李主任,我是學森。」
他的語氣恭敬又親近,分寸拿極好。
「是。」
「汪處長就在我旁邊。」
「他想親自跟您聊幾句。」
王學森捂住聽筒,看向汪文英:
「汪少!」
汪文英起身接過電話。
他臉上仍有懷疑,嘴上卻是爽朗:
「李次長,是我啊,文英。」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汪文英一邊聽,一邊看王學森。
他的眼神從審視慢慢變成驚訝、興奮。
「是這樣啊。」
「好,好,我知道了。」
「您放心,真要能做起來,少不了您的那一份。」
「對,對,都是自己人,怎麼也不能便宜了盛家。」
「謝謝李次長。」
「改天我再登門拜訪。」
啪。
電話掛斷。
汪文英拿著聽筒站了片刻,像是還在消化電話里的話。
待回到沙發,他看王學森的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李世群要肯支持我,這買賣倒是能做。」
「不過,我很好。」
「李次長為什麼不找我父親談?」
王學森笑道:「汪少,生意場上的事,一碼歸一碼。」
「開煙館的是你,又不是汪先生。」
「汪先生日理萬機,談的是國策,是天下大事。」
「你這邊先把攤子鋪開,將來真做成了,再由汪先生出面收權,那才名正言順的大功一件。」
汪文英拿起酒杯,一口飲盡:「好說。」
「華盛大樓我要了,我也不占你便宜,租金從分紅里抽成。」
「賺的多,給的多。」
「賺的少,蘇家就少收點,公平吧。」
王學森立刻起身,爽快道:「成交!」
「咱們不僅要把煙館拿回來。」
「還要助汪先生和佛海先生,把煙土稅權、牌照、經銷權,全都接管了。」
「一句話,走盛家的官化路,讓盛家無路可走。」
汪文英聽大喜,猛地一拍桌子:
「說好!」
「好你個王二少,真是幾年不見,令人刮目相看啊。」
他大笑起來,先前的輕慢一掃而空。
「來,喝酒!」
楊惺華立刻舉杯:「這杯該喝。」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聲響。
王學森心頭暗爽。
汪文英入了棋盤,對付盛家就穩了。
汪兆銘和周佛海不可能把財權讓出去,楠本實隆特務部這些人也不可能隻手遮天。
如此,華盛大樓保住了。
盛一鳴必死。
李世群也會跟盛老三生嫌隙。
日軍各派的內鬥白熱化。
自己順便還能在周佛海那落個好,關係更近一步,更有利接下來激化周、李之爭。
喝了幾口,王學森放下酒杯道:「汪少,依我看擇日不如撞日。」
「明天起,你便派人入駐華盛大樓。」
「那邊有現成的房間,稍微改裝一下就能開張。」
「先把招牌掛出去,聲勢做足。」
汪文英一摸額頭:「我知道你很急,但問題是煙土從哪來?」
「盛家手裡有貨,有路子,有日本人蓋章。」
「我總不能開個空殼煙館,讓客人進去聞桌子吧?」
楊惺華也道:「這是要緊處。沒貨,再好的樓也只是擺設。」
王學森早有準備:「張嘯林這一死,他手底下的人都成了無頭蒼蠅。」
「青幫那些私土線正散著,我讓人去攏一攏,完全可以先支撐一陣。」
汪文英雙眼一亮:「你能碰青幫的私土?」
王學森笑了笑:「我碰不了。」
「但有人能碰。」
「張嘯林死後,最怕清算的,不是他那些堂口大佬,而是底下跑貨、押運、守倉的。」
「他們手裡藏有貨,不敢賣給盛家怕被吞、被查。」
「這時候汪少站出來,汪府牌子和李主任的槍,還有我蘇家的樓。」
「他們不賣給你,賣給誰?」
汪文英聽連連點頭:「有道理。」
王學森趁熱打鐵:「等生意穩定後,再去跟日本人談判。」
「煙土經銷權,不能讓宏濟善堂一家獨占。」
「只要你這邊做出聲勢,他們就有理由收權。
「到時候,汪少你就是汪府的第一功臣。」
第一功臣!
汪文英胸口一熱,咬牙道:「沒錯,沒了煙土,盛老三這些人豬狗不如。」
「到時候我要盛一鳴跪著給老子擦皮鞋。」
「還有惠香那個女人。」
他臉色變陰狠,聲音也變態了起來:
「老子早晚讓她知道,裝清高的人,最後會摔多難看。」
看來這貨對惠香夫人怨念很深啊!
其實吃上幾次,也就那樣吧。
王學森跟著點頭,笑容淡淡:「這個可以有。」
汪文英重新倒酒:
「來,乾杯!」
幾人又喝了一輪。
汪文英突然把杯子一放,道:「學森,茲事體大,我個人絕對贊同。」
「不過具體還回去跟家人商量。」
「不過你們放心,我會盡全力說服我父親作成此事。」
王學森沒有半分失望,點頭道:「應該的。」
「這事自然要稟明汪先生和師母。」
「不過汪少,明天先派幾個人去華盛大樓,不動牌匾,不開煙館,只說查看場地。」
「盛家若問起來,就說汪府準備在那邊設個辦事處。」
「先把人釘進去,樓就穩了。」
汪文英想了想,覺妥當。
「行。」
「明天上午,我派人去。」
「你讓蘇家人別怕。」
王學森笑道:「有汪少這句話,他們今晚肯定能睡個安穩覺了。」
汪文英擺擺手,意之色已壓不住:
「不說這些虛的。」
「以後這買賣真做起來,你王二少也少不了好處。」
「我這人從不虧待兄弟,你是知道的。」
王學森立刻舉杯:「那我先謝過汪少。」
楊惺華也笑著湊趣:「學森,你今兒這功勞可不小。」
「回頭煙館一開,你們可給我留個清靜雅間。」
王學森笑道:「老楊放心,到時候給你留一間最好的。」
「窗戶朝南,茶熱,煙好,姑娘還會唱吳曲。」
楊惺華哈哈大笑:「還是你懂我。」
汪文英心情大好,忍不住嘆道:「學森,我以前真小瞧你了。」
「你這腦子要是早幾年拿出來,上海灘早有你一號人物。」
王學森嘆了口氣,裝模作樣道:「早幾年不行。」
「早幾年我年少輕狂,只知道玩女人,喝花酒,花錢如流水。」
「如今成了家,有了夫人管著才知道男人干點正事。」
汪文英一愣,隨即罵道:「你少來。」
「你王二少還能被女人管住?」
王學森正色道:「汪少不懂。」
「女人管男人,不叫管,那叫磨刀。」
「刀不磨不快,男人不管不成器。」
楊惺華笑差點把酒噴出來:「這話我記下來,回去說給我夫人。」
汪文英也笑了,心裡的那點隔閡被這幾句混話沖淡不少。
他喜歡王學森這種人。
會辦事,會說話,身段放的也低。
這種人用起來舒服。
至於忠不忠心,那不重要。
上海灘哪有什麼忠心?
利益夠,刀都能替你擋。
利益不夠,親兄弟也能背後捅一刀。
又喝了半個鐘頭,汪文英終於站起身:「行了,今晚到這。」
「我回去了。」
「明天上午,我讓副官去蘇家。」
王學森跟著起身:「我送汪少。」
汪文英擺手:「不用,你陪老楊再坐坐。」
他說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王學森一眼。
「學森。」
「嗯?」
「盛一鳴這小子要是來硬的,你頂住嗎?」
王學森笑道:「頂不住也頂。」
「汪少名頭一亮,他就不敢硬了。」
汪文英很滿意的點了點頭:「沒錯,盛家的臉我踩定了,你別怕,有事我替你扛!」
送走他,王學森回到包廂。
楊惺華低聲道:「學森,你膽子真大。」
「老楊,你這話我聽不懂。」王學森笑道。
楊惺華笑意淡了些:「你把汪家、李世群、盛家、日本人全往一張桌上拽。」
「一個不慎,就會砸到自己腳。」
王學森拿起外套,輕輕抖了一下:「老楊,上海灘這地方,腳不伸出去,你怎麼知道自己踩的會是狗屎還是錢呢。」
「萬一要踩到錢了呢?」
「再說了,你都敢摻合這事,恐怕周叔也是同意的吧。」
楊惺華笑著指了指他:「你呀,真是個鬼靈精,怪不汪文英會對你刮目相看。」
王學森認真道:「老楊,我一直都是我。」
「只是從前沒人拿正眼看我。」
楊惺華一怔。
王學森沒再多說,拍了拍他的胳膊:「今晚多謝老哥牽線。」
「改天我讓人送兩箱好酒過去。」
楊惺華忙道:「酒就算了,我姐夫那有的是好酒。」
「真要謝我,煙館開張的時候,給我多留半成股,或者再給我弄點好藥。」
「老實說,最近腰子酸的很。」
王學森笑罵:「老楊,你放心,等我搞到青幫的私土,給你留一部分。」
「藥你自個兒去濟世藥店拿,就說是我介紹去的就行。」
「好,那就這麼定了,回頭再聚。」楊惺華大喜道。
……
翌日清晨。
天還沒大亮,街面上已經有了熱氣。
王學森與占深進了早餐店。
「王主任,老規矩?」門口正在炸油條的老闆吆喝道。
王學森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一旁:「老規矩,再多加兩個生煎。」
占深看似粗野的一條腿踩在凳子上,斜身而坐,一旦有人從門口進來,能隨時應對。
王學森看在眼裡,欣然一笑。
當初救占深真是值了,這麼專業的保鏢可不好找。
很快,小董端著托盤走了過來。
兩碗餛飩、一碟生煎,還有一小碟辣醬。
小董把東西放下,彎腰低聲道:
「老闆,福哥那邊照您的意思,已經勸張法堯在大肆甩賣青幫產業了。」
「不過這傢伙還有點猶豫。」
「沒事,群狼環伺,他很快就會甩手的。」王學森夾起一個生煎,咬了一口不緊不慢道。
至少李世群會給張法堯添把火。
王學森的策略很簡單。
現在看來指望這二世祖守住產業是懸了。
正好,可以吃一波現金流。
覬覦張家產業的人不少,只要汪文英放出話,有的是漢奸商人替他收購。
等產業全都變現,再把張法堯吃干抹淨。
老張這輩子算是給自己打工了。
小董繼續道:「另外,現在盛老三要全面官化的風聲一放出來,青幫那些手裡有貨的全慌了。」
「張法堯願意領頭,讓底下人清倉,把煙土這一攤儘快脫手。」
王學森用方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很好,我會儘快安排人去收購。」
「傅𦰏庵那邊呢?」
小董臉色謹慎了些:「還在查。」
「自從張嘯林死後,這傢伙膽都嚇破了。」
「上下班都有憲兵車隊護送,家裡也辭退了不少傭人,只剩一兩個老心腹。」
「外頭應酬能推就推,連情婦家都不去了。」
占深聽的直皺眉:「這老東西倒是惜命。」
王學森笑了一聲:「廢話,人家能當市長,能不惜命嗎?」
傅𦰏庵不是張嘯林。
張嘯林老了,傲氣還在,覺上海灘沒人敢真動他。
傅𦰏庵不一樣。
這人膽小、油滑,像一條貼著牆根爬的蛇,稍有風吹草動就縮回洞裡。
王學森把筷子放下,吩咐道:
「不急,慢慢來。」
「盯住他家裡那兩個心腹,也盯住憲兵護送的路線。再謹慎的人,也要吃飯、睡覺、出門、見人。」
「只要他還活在上海灘,就總有露頭的時候。」
小董低聲應下,端著空托盤退了下去。
占深看著王學森吃的香,忍不住道:「昨晚你忙到半夜,今天一早又跑出來吃餛飩,你不困嗎?」
王學森把最後一個生煎塞進嘴裡,含糊道:「困有什麼用?」
「困能讓傅𦰏庵自己撞牆,讓盛一鳴跪下叫爹嗎?」
占深一聳肩:「不能。」
「那不就了。」
王學森喝完湯,起身撣了撣胸前的碎渣:「高高興興去上班,平平安安把家還。」
「走,上班去。」
……
到了辦公室,王學森泡上茶,坐等好戲登場。
果然,沒一會兒胡君鶴便嗅著味推門進來了。
一進門,他往沙發上一坐,自顧倒茶,放在二郎腿上托著。
也不喝,只拉著個臉不說話。
王學森抬眼看他:「大清早的,誰又欠你錢了?」
胡君鶴擠出一絲笑意:「你昨晚找我?」
王學森語氣自然:「是啊,本想叫你一塊去朱沙鎮那邊轉轉,查漏補缺。結果旅館的人說,你去任道援那邊開會了。」
胡君鶴一聽這話,臉立刻沉了:「開個狗屁的會。」
「實話告訴你,情報處在天門碼頭蹲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摸清軍統一個主要交通運輸點。」
「昨天晚上,本來該我親自收網。」
「結果主任一句話,說任道援那邊要開什麼清鄉籌備會,讓我代表他去。」
「原本該是我的功勞,硬生生給了吳四保。」
「你說這叫什麼事?」
王學森把茶放下,嘆道:「確實有點偏心了。」
「這要真逮著大魚,四保說不定就該升副主任了,我聽說上邊都下批文了,提一個副主任。」
「主任要不內部提拔,汪先生就給他備一個。」
「這事躲不了。」
胡君鶴冷笑道:「他做夢去吧。」
「說來也是老天有眼,昨晚吳四保帶了三十來號人去摸魚,結果被軍統打了伏擊。」
「人沒抓著,自己倒死了好幾個。」
「要不是附近海軍陸戰隊的人趕到,咱們今天就能吃吳四保的席了。」
「瑪德,軍統這幫廢物!」
王學森沒忍住笑了:「四保吃癟,你老哥不該高興嗎,咋一大清早還愁上了?」
胡君鶴臉色更臭:
「高興啥啊。」
「你等著,吳四保肯定要把鍋甩我頭上。」
「這人腦子不大,嗓門不小。他昨晚砸了手藝,不在主任那告我刁狀才怪。」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一個警衛敲門進來:「胡處長,王主任,主任請二位過去。」
王學森看了胡君鶴一眼。
胡君鶴哼了一聲,站起身。
「你看吧,來了。」
……
到了主任辦公室。
吳四保低著頭,雙眼通紅,一臉的不爽。
見了胡君鶴,吳四保猛地抬頭,眼神恨不把他吞了。
王學森跟在後頭,規規矩矩站好。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語氣緩了些:「學森,你先坐。」
「是。」
王學森在沙發上坐好,冷眼看戲。
李世群轉頭看向胡君鶴和吳四保,怒斥道:
「我記,布置抓捕行動時,沒有軍統在場吧?」
「怎麼還讓人打了伏擊,差點全軍覆沒?」
他盯住胡君鶴,「情報是你提供的,你說。」
胡君鶴喉頭一顫,緊張的吞了幾口唾沫:
「主任,會不會是周百強被抓後,他們察覺了?」
「又或者是吳隊長這邊走漏了風聲。」
「警衛大隊很多人沒受過正規訓練,青幫弟子平時行事比較……大開大合。」
「保密上有疏漏,也不是沒可能。」
吳四保一聽,當場炸了:「放你娘的屁!」
他一步上前,指著胡君鶴鼻子罵道:「你不是說周百強交代,今晚軍統區長會親自秘密轉運一批貨物嗎?」
「老子帶人過去,結果幾十個人在那等著!」
「十幾條德系衝鋒鎗!」
吳四保越說越急,脖子上青筋都鼓了出來:「你告訴老子,誰家秘密轉運帶幾十條槍?」
「那他娘的就是專門等著老子上門!」
「老子差點死在碼頭回不來,你還在這裝好人?」
「還要不要臉了?」
胡君鶴臉色也難看起來:「四保,話不能這麼說。」
「周百強交代的口供,情報處反覆核過,不是空穴來風。」
吳四保憤怒罵道:「少拿這話糊弄我。」
「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放個魚餌,讓老子去咬?」
胡君鶴不溫不火的笑道:
「吳隊長,你要這麼講,那我也想問一句。」
「戴笠以前跟杜月笙拜過把子,青幫里有軍統臥底不是稀事。」
「你手底下那些兄弟,昨晚誰提前出去過,誰喝酒時漏過嘴,你查了嗎?」
吳四保猛地把帽子摘下,狠狠砸在桌上:「姓胡的,你少含血噴人!」
「依我看,就是你故意透出去的情報。」
「你想借軍統的手殺我,好坐副主任的位子!」
「就你那點小私心,誰看不明白啊。」
「還跟我在這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