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兄弟,來兩份報紙。」
粥鋪門口,王學森沖外頭招了招手。
報童背著帆布包,聽見招呼立刻小跑過來,歡喜道:
「先生,今兒都是大熱新聞。」
「上邊還有葉耀先太太的照片,內容炸裂極了。」
「就這一早上,我已經賣了好幾百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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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森看了蘇沐陽一眼。
蘇沐陽剛端起茶盞,見他這麼盯著自己,眉頭一皺:
「看我幹嘛?」
王學森理直氣壯道:「還愣著幹嘛,掏錢啊。」
蘇沐陽無語的摸出一枚銀元,遞給報童:「不用找了。」
報童連忙遞上報紙,鞠了兩個躬感激道:
「謝謝先生!」
他抱著報袋又跑向街口,嗓子扯更響了:
「號外!號外!」
「驚天花邊秘聞!」
「葉吉青昔日救夫內幕,與徐恩曾徹夜長談!」
「碼頭三號貨倉爆炸起火!」
「76號總務處長葉耀先太太被綁,果照曝光!」
王學森拿到報紙,沒看頭版,第一時間翻到了後邊版面的勁爆果照。
葉耀先的太太孫曉紅可是出了名的大美人。
屬於每次單位聚會,只要她去了,幾乎無人願意缺席的那種。
報紙是黑白照。
孫曉紅被人扒了個精光,蜷在地上,頭髮亂糟糟披著,半張臉腫厲害,嘴角還有血痕。
畫面邊上還能看見幾雙滿是汗毛的男人大腿。
照片拍很不錯。
黑白報紙,果然是黑白分明。
看來青幫也是有拍照老師的,這版面、印刷業務能力絕對是在線的。
王學森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這娘們也算純屬活該。
長的是美,身材也好,就是不干人事。
跟余愛貞一樣,上海灘出了名的女流氓。
平時仗著李世群和葉吉青的勢,在黑市放高利貸,煙檔、賭桌、綁票,她哪樣都沾。
更狠的是,有些窮人還不上債,她就逼人拿閨女抵帳,轉手高價賣給那些喜歡黃花閨女的地主老財。
這種惡人落到張家手裡,被剝了皮遊街都不冤。
也算是惡人自有惡人磨了。
蘇沐陽見他看的出神,不爽道:「喂,當著大舅哥的面,這麼直接不太好吧?」
王學森哼道:「說你好像不喜歡看似的。」
蘇沐陽臉色一正:「胡說八道,你看的是圖,我看的是新聞能一樣嗎。」
王學森就著蟹粥,咬了一口油條:「怎麼樣?」
「內容是不是很有研究價值?」
蘇沐陽咳了一聲,強行把報紙翻到頭版:「傷風敗俗。」
王學森伸手點了點他手裡的報紙:「嘴上說傷風敗俗,眼珠子倒是挺誠實啊,一直不肯走。」
蘇沐陽冷著臉道:「吃你的粥。」
兩人短短一則新聞,硬是看了好幾分鐘,才翻到頭版頭條。
黑粗的大字壓在最上邊,瞧著刺眼。
《驚天密料,葉吉青昔日大義救夫,夜會徐恩曾!》
下邊寫更損。
什麼深夜入府,孤男寡女。
密談整晚,捨身救夫。
字裡行間沒一個髒字,可每一句都往老李夫婦心窩子裡捅。
蘇沐陽看完,眉頭皺了起來:
「這傳聞倒是聽說過。」
「不過這麼登出來,有點太傷人了。」
「這家晨光日報,是張嘯林投資的,自然不會吝嗇筆墨。」王學森道。
蘇沐陽抬眼看他:「你早知道?」
王學森笑了笑。
「上海灘的報紙背後都有主子。」
「誰家的狗咬誰,看看骨頭是誰丟的就行。」
蘇沐陽沉吟片刻,又看向報紙:「你說,葉吉青真跟徐恩曾睡了嗎?」
「一個大美女半夜送上門,徐恩曾又是出了名的斯文禽獸,這到嘴的肉,沒道理不吃吧。」
王學森放下湯匙,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盯著他。
蘇沐陽被他看不自在:「你盯著我幹嘛?」
王學森道:「看不出來啊。」
「你這人五人六的,成天裝跟老幹部一樣,還挺八卦啊。」
蘇沐陽麵皮微緊:「我是怕某些人心思野了,想學徐恩曾。」
王學森靠在椅背上,笑很欠:「我怎麼看著你一副欲求不滿的樣子呢?」
「嫂子滿足不了你還是咋的?」
蘇沐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嘿,你小子怎麼說話的?」
「你別逼我一分錢家產都不給你倆留。」
「搞清楚,未來蘇家是我掌家。」
「想要分錢,對你大舅哥我友善點。」
王學森立刻換了副嘴臉,乾笑道:「嘿嘿,那看你分多少。」
「分多,你是大舅哥。」
「分少,一邊涼快去。」
蘇沐陽沒心思跟他打口水仗,扯回正題:「從報紙上來看,張嘯林這是明著宣戰了。」
「你夾在中間,當心點。」
「尤其是葉吉青。」
「收起你的非分之想。」
王學森一臉正氣:「瞎說。」
「我可是正人君子,怎麼會對有夫之婦起心動念呢?」
蘇沐陽冷笑:「你就裝吧。」
「都玩上金屋藏嬌了。」
「我妹妹不傻,她是好欺負,但我們老蘇家還有喘氣的。」
「惹急了,別怪我削你啊。」
王學森夾油條的手頓了一下:「你說的那個女人在仁濟醫院幫我倒藥。」
一提到藥,蘇沐陽眼神立馬清澈:「哦,那沒事了,讓她住著吧。」
蘇沐陽把報紙折好,叮囑道:「我走了。」
「要有好槍、好藥,多給我留著點。」
「鬼子現在對這些東西卡越來越嚴。」
「看樣子一旦拿下寧波,封掉洋鬼子的海上運輸線是早晚的事。」
「軍械吃緊啊。」
王學森道:「可以,但加錢。」
蘇沐陽眉頭一挑:「自家人,你怎麼老動不動漲價?」
王學森不爽道:「家產沒分了,我還不漲漲價?」
「啥便宜都想占,你咋這麼能呢?」
「你愛要不要。」
蘇沐陽盯著他半晌,點了點頭:「行,算你狠。」
他整理了一下西服,站起身來。
剛要走,王學森伸手拽住他:「別急,把早餐錢先結了。」
蘇沐陽簡直對這貨無語:「你真是摳門到家了。」
他掏錢按下,伸手去拿折好的報紙。
王學森眼疾手快,啪的一下按住。
蘇沐陽臉都黑了:「不是,你不會連張報紙都要跟我算清楚吧?」
王學森把兩份報紙都往懷裡一收:
「一張我留著。」
「一張我送給審訊室的弟兄們。」
「這種帶勁的新聞罕見,弟兄們愛看。」
「你又不缺錢,再買一張就是了。」
蘇沐陽被氣搖頭。
他轉身出了粥鋪,走到街邊,沖報童喊了一嗓子:「再給我來一張報紙。」
報童飛快跑來,又遞上一份。
蘇沐陽拿著報紙上車,一腳油門迅速而去。
王學森坐在粥鋪里,滿臉同情的嘆了口氣。
一看這貨就是憋壞了。
瑪德。
大哥和嫂子不會是假夫妻吧?
小倆口結婚好幾年了,一直沒孩子,而且蘇家人連個催的都沒有。
簡直就離譜。
完全不像大家族的風範啊。
瞅蘇沐陽恨不舔報紙的勁,可能性不小。
裝貨!
……
七十六號,三樓主任辦公室。
葉吉青坐在沙發上哭哭啼啼。
一大早看到報紙,她整個人直接崩潰抑鬱了。
在理查飯店被人羞辱,回家被冷落,她都能承受。
可如今這件埋在心底的屈辱、羞恥舊事被人公開,自己那點體面全被扒光了。
葉吉青受不了。
李世群坐在辦公桌後,目光死死釘在晨光日報上。
桌上還放著一份清單。
永興隆在碼頭的幾個儲貨倉被燒毀。
洋貨、藥品、煙土毀於一旦。
手下還在清點損失,可光是報上來的數目,至少已超過兩萬美金。
還有葉耀先的老婆孫曉紅被綁,照片登報。
這是把76號的臉扒下來,丟到街上讓人踩。
不過李世群現在顧不上這些。
他放下報紙,冷淡中夾雜著煩躁:「別哭了。」
「昨晚上回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葉吉青雨落梨花,淒楚動人的看著他:「告訴你什麼?」
李世群繼續問:「你當年夜會徐恩曾的事。」
「你跟張法堯鬧翻,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
葉吉青愣住了。
她看著李世群森冷的雙眸,心裡一陣發寒。
昨夜她慘遭羞辱,被那麼多人看笑話。
如今又被爆出這種陳年醜聞。
本以為能等到丈夫一句心疼,一句撐腰。
結果,只等來了冷漠的逼問。
「你什麼意思?」
「我被人欺負成這樣了,你拿我當犯人審?」
「是,張法堯胡說八道,笑你是三姓家奴,我才發的火。」
「我做錯了嗎?」
葉吉青還想保留最後的一點體面。
李世群一改往日溫和之色。
他盯著葉吉青,冷笑了起來:「是胡說八道,還是確有其事?」
葉吉青美眸睜大,不敢相信的問道:「世群,你,你在說什麼?」
李世群聲音更冷:
「我只想知道,當年的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找徐恩曾談了什麼?」
「談了多久?」
「真的像傳聞那樣,待了整整一晚嗎?」
葉吉青瞬間如置冰窟,臉色煞白。
她怔怔看著李世群,像是完全不認識了。
這就是自己的枕邊人,好丈夫嗎?
葉吉青抬手擦掉眼淚:「這重要嗎?」
李世群沉默不語。
沉默就是默認。
葉吉青悽然笑了起來:「很好,這就是你的態度對吧?」
「姓李的。」
「想當初,我父親可是一方知縣,我葉家在江浙也算有頭有臉。」
「你呢?」
「不過是窮叮噹響的小人物。」
李世群臉色大變。
葉吉青直勾勾盯著他,繼續說著當年之事:「是我,不顧家人阻擋,沒要你一分錢聘禮,拿著嫁妝當經費陪你幹革命。」
「你在特科被中統抓住打的死去活來,只剩下一口氣。」
「是我四處籌錢,低三下四找關係,才把你從鬼門關拖回來。」
「現在你來問我當年做了什麼?」
「李世群,你良心被狗吃了嗎?」
李世群皺眉道:「吉青,我從未否認你當年救我的情義。」
葉吉青猛地打斷他:「你當然不會否認。」
「你現在穿西裝,坐大辦公室,手底下幾百號人喊你李主任。」
「可你忘了我當年跪過多少門,受過多少白眼。」
她指著自己的臉。
「我堂堂富家大小姐,放著好日子不過,一心跟著你東躲西藏,為你生兒育女。」
「為了你的地位,我賠了多少笑臉,流了多少淚?」
「日本太太團那些女人,哪個好伺候?」
「永興隆的錢,哪一筆不是我替你摳出來?」
「76號上下吃喝拉撒,哪一樣不是我替你操心?」
她越說越急,眼淚又滾了下來。
「現在我被人當眾毆打、羞辱!」
「你不去找張嘯林、陳碧君的麻煩,不去救替我出頭的王學森。」
「你坐在這裡問我,當年發生了什麼?」
李世群被她說臉色鐵青。
他最恨別人提他落魄時的舊帳。
更恨別人把他如今的權勢,說成是靠女人換來的。
可偏偏葉吉青每一句都打在實處。
「我只是要一個答案。」
「這件事已經登報了,全上海都在看我笑話。」
「我想知道真相!」
李世群咬牙切齒道。
葉吉青盯著他,眼神徹底涼透了:
「原來你在乎的是這個。」
「是你的臉面!」
「李世群,你在乎過我嗎?」
李世群猛地一拍桌子:「我怎麼不在乎你?」
「我若不在乎你,昨晚就不會想著替你討說法!」
葉吉青冷笑:「討說法?」
「你的討說法,就是讓我先上樓擦藥,睡一覺,明天再說?」
「學森為了護我,被十三軍的人抓走,你說不能急。」
「我被人打了,你說不能急。」
「現在報紙登出點陳年謠言,你倒急了。」
「你急的不是我,而是你的臉面。」
「嗬嗬,你可真有意思啊。」
李世群一聽這話,整個人直接炸了:
「王學森,王學森!」
「你現在句句不離王學森。」
「他給你擋了幾句,砸了個酒瓶,你就覺他比我好?」
葉吉青怔了一下,隨即怒極反笑:「你還有臉提他?」
「連王學森一個外人都知道為我擋槍,護著我。」
「你呢?」
「你是我丈夫。」
「你現在竟然跟張法堯一樣無恥,在這裡質問我,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李世群眼底冒火,指著她道:「我再問你一遍。」
「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沒有……」
後邊的話,他沒說出口。
可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葉吉青看著他,平靜點頭道:
「是。」
「一切如你猜想,外邊的不是謠言。」
葉吉青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那天晚上,我被徐恩曾睡了。」
李世群身子一晃,面頰痛苦的顫抖了起來。
葉吉青繼續冷笑:「你現在能站在這裡。」
「你能當李次長,李主任,全是我賣身求來的。」
「你妻子被人睡了。」
「你高興了?」
「你滿意了吧?」
「閉嘴,賤貨!」李世群大吼一聲,張手就是一巴掌。
啪!
葉吉青被打的險些一頭栽倒,疼的眼淚直流。
她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李世群:
「你罵我賤貨?還打我!」
李世群手還僵在半空。
解恨!
痛苦!
還有煩躁與無奈。
當年他被徐恩曾放出來時,隱隱就猜到過這個答案。
只是人活著,總給自己留一塊遮羞布。
如今終於證實了這個埋藏在心頭多年的答案。
葉吉青盯著他,深吸了一口氣:
「很好,李次長。」
「是我賤,我蠢,我給你丟臉了。」
李世群胸口一堵:「吉青……」
葉吉青後退半步,避開他伸過來的手。
「別碰我。」
她抓起沙發上的手袋,轉身就往外走。
「吉青!」李世群想喊住她。
葉吉青已經決然而去。
李世群站在原地,心頭五味雜陳。
打從大學相戀到現在,他倆幾乎就沒紅過臉。
可現在……瑪德,好像下手狠了點。
李世群心裡亂成一團。
無名火無處發泄!
他猛地轉身,一把將書桌上的資料、文件、茶杯全掃了下去:
「張嘯林!」
「你找死!」
咚咚。
門響了!
「主任。」門外傳來劉忠文的聲音。
李世群雙手叉腰,仰頭沖天花板長長吐了口氣。
他不能讓底下人看見自己失控太久。
尤其是劉忠文這種聰明人,那會顯很愚蠢、無能。
「進來。」
劉忠文走了進來,順手帶上門。
他彎腰把地上的文件一張張拾起來,拍去灰塵,重新放回桌上這才道:「主任,報紙我看了。」
李世群臉色陰沉:「全上海都看了。」
「張嘯林寸進尺,接連搞事。」
「他這是拿刀子往我心窩裡捅,奔著要我命來的啊。」
「你說,這招我接還是不接?」
劉忠文一如既往的平靜:「主任,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
李世群冷笑:「你理解不了。」
劉忠文點頭:「是,我理解不了。」
「可我知道,現在最要緊的,不止是外邊的張嘯林。」
「還有裡邊。」
李世群眉頭一壓。
「說。」
劉忠文站在桌前,沉聲道:「凡上位者,最忌被情緒牽著鼻子走。」
「真到了這個位置,人就像機器一樣,先算利益,再算臉面。」
「昔日諸葛亮給司馬懿送女子衣物,司馬懿……」
李世群煩躁地抬手打斷:「典故不用說了,你就說怎麼辦吧。」
劉忠文也不惱,輕輕一笑:「先說內。」
「主任應該儘快把夫人哄回來。」
李世群臉色立刻難看起來:「哄她?」
「嗬……」
醜事,他沒法說出口。
劉忠文接著道:「我不從夫妻情分說。」
「我只說帳。」
「永興隆現在是誰在管?」
李世群沒有說話。
劉忠文繼續道:「渠道、貨物、運輸,哪一樣不是夫人親手抓出來的?」
「76號有槍,有人,有權。」
「可權力不能直接變成大洋。」
「夫人就是替主任把權力變現的那隻手套。」
李世群微微皺眉。
這話難聽,但是事實。
劉忠文又道:「主任手底下能人不少,這些人能殺人,綁票、打黑槍。」
「可讓他們去跟日本太太團打交道,跟商會、洋行、黑市帳房磨價錢,他們行嗎?」
「而且別人操持,比如王學森去干,你也不放心啊。」
李世群臉色發青,卻沒有反駁。
劉忠文放緩語氣:「再說孩子。」
「主任你爬再高,掙下潑天富貴,最後不還是留給他們?」
「夫人和主任有孩子,利益就是綁在一處的。」
「退一萬步說,哪怕你們感情真散了,只要孩子在,合作關係也不會散。」
「可真要翻臉,永興隆這錢袋子破了,外頭那些人就會撲上來分肉。」
李世群揉了揉鬢角,煩躁的點了根煙。
他心裡當然明白,吉青不是尋常女人。
她背後有葉家,有復旦那些同學圈子,還有太太團的關係。
這些年,他表面是76號的掌舵人。
可要論錢財流轉,葉吉青就是半個家底。
切割?
說容易。
真切開,流的是自己的血。
何況他再娶一個女人回來,有沒有本事是一回事,背後一堆七大姑八大姨的破事,想想都腦殼疼。
葉吉青貪財,狠辣,也會擺架子。
可她跟了自己這麼多年,彼此一個眼神就知道該怎麼配合。
這份默契,不是旁人能有的。
更要命的是,真離了,孩子歸誰?
財產怎麼分?
吉青如今風韻正濃,有家世、文化,有錢有渠道。
連余愛貞那種爛貨都一堆搶著要,吉青要落到了外邊,接盤的人只怕能排滿整個愚園路。
萬一她要再跟別人有了孩子,那就真麻煩了。
李世群越想越煩,擺了擺手道:
「算了。」
「不提這個賤人。」
「昨晚貨倉起火,損失慘重。」
「張嘯林這是反覆挑釁我的底線。」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必須還擊。」
至於葉耀先老婆被綁的事,他直接略過去了。
一個外家侄媳婦,算了什麼?
劉忠文看出他的心思:「主任,我的建議是忍一忍。」
李世群眼神一厲:「忍?」
「吉青被打,貨倉被燒,報紙罵到我臉上,你讓我忍?」
劉忠文點頭:「沒錯,至少等張嘯林去了杭州,再反擊。」
李世群冷冷看著他。
劉忠文耐心解釋道:「張嘯林現在看著威風,是因為委任狀剛下,人人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可浙江不是上海灘。」
「汪瑞愷在浙江經營多年,駐軍、憲兵、警察各大勢力盤根錯節。」
「張嘯林想去那坐穩位置,就重新分肉。」
「他這人狂,貪小利,必然急著撈錢、立威。」
「事越多,錯越多。」
「主任要做的,不是現在跟他硬碰硬把自己拖進泥潭。」
「到那時,他顧不上這邊。主任再集中力量,把他的碼頭、煙檔等全吃乾淨。」
李世群皺眉不語。
這話聽著有道理,但太片面、保守了。
萬一日本人死保張嘯林,讓他把浙江吃下來了呢,自己到時候的處境更艱難。
劉忠文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主任,還有一件事。」
「你不覺怪嗎?」
李世群抬眼看著他:「哪裡怪?」
劉忠文老辣說道:「張嘯林就算要撕破臉,也不該挑這個時候。」
「他剛拿到任命,正該收斂鋒芒,穩住各方。」
「可偏偏昨晚突然發難,三刀齊出。」
「羞辱夫人,燒倉庫,綁孫曉紅。」
「這不像張嘯林的路數,倒像有人在旁邊遞刀,刻意唆使張家所為。」
李世群目光一凝,也察覺到了幾分不對勁。
「會不會有人故意挑起主任和張嘯林私鬥?」
「坐收漁翁之利。」
「比如周佛海、丁墨村,或者是汪兆銘、陳碧君?」
劉忠文繼續道。
「嗯,很有可能。」
「那天晚上的座位安排,陳碧君明顯就是奔著吉青和我去的。」
「這個女人最喜歡玩這種拱火的把戲。」
「她以為我還是過去的我,想隨便拿捏我。」
「跟我玩手段,這事沒完!」
李世群很惱火的冷笑了起來。
劉忠文本來還想提一嘴王學森,又覺這事畢竟是張、李之爭,王學森分量有點不夠,便咽了下去。
「張法堯這個廢物最近有點跳,你找人暗中調查下,看是張嘯林的意思,還是另有人唆使。」
「抽絲剝繭,多挖幾個人出來總是好的。」
「等我騰出空來,挨個收拾他們。」
李世群殺氣騰騰的吩咐。
「是。」劉忠文欣然領命,「那您忙。」
李世群點了點頭。
劉忠文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把,又停了一下:
「主任。」
「夫人那邊,越早哄越好。」
「女人的心一旦涼了,再暖回來就難了。」
李世群餘氣未消:「滾。」
門關上後,李世群坐回椅子裡。
他看著桌上的晨光日報,忽然抓起來揉成一團,狠狠砸進紙簍。
馬拉個巴子的!
賤貨!
……
樓下,王學森夾著公文包,剛進76號大廳,就瞧見葉吉青從樓梯口下來。
她走很快,臉上滿是淚痕,邊走還傷心的抽泣著。
尤其是右臉,青腫非但沒消,反而更厲害了。
昨晚是張法堯打出來的腫。
這估計就是新帳了。
王學森心裡當場就有數了。
老李啊老李,真有本事啊。
張法堯抽你老婆,回來你再跟著補一巴掌。
嫂子的心怕是碎一地了。
王學森臉上露出關切之色,快步迎上去:
「嫂子,你這是……」
葉吉青抬頭看了他一眼,滿是委屈,難堪。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
「學森……」
她只喊了一聲,淚水又落了下來,然後捂住嘴,快步跑開了。
王學森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好事啊。
世人都知道李世群狠毒、奸詐。
可很多人忽略了他身後的錢袋子葉吉青。
這對夫妻檔,過去最難撬。
胡君鶴、吳四保能挑撥。
丁墨村能架空。
可李世群和葉吉青就像是鐵板一塊,無懈可擊。
現在不一樣了。
張法堯這一巴掌,再加晨光日報一刀,硬生生把這座堡壘砸出了縫。
只要縫在,風就能灌進去。
這座堡壘被攻破就是早晚的事了。
王學森心情愉悅的回到了辦公室,泡茶看報。
他熟練翻到後邊。
孫曉紅那張照片仍舊扎眼。
這娘們壞是壞,可身段也是真豐潤。
王學森看嘖了一聲。
怪不蘇沐陽這貨非再買一份。
嘴上傷風敗俗,手上誠實的很。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王學森把報紙折好,夾在腋下,起身去了審訊室。
審訊室里,馬老三、麻杆兒正翹著腿喝豆漿、吃燒餅。
見王學森進來,兩人立刻站起。
「主任。」
王學森把報紙往桌上一拍,嘿嘿笑道:「給兄弟們送點精神糧食。」
馬老三眼睛一亮,立刻湊過來。
「喲,這不是葉耀先他媳婦嗎?」
麻杆兒也伸長脖子,看的直流口水:「乖乖,這誰拍夠缺德啊。」
「咦,這邊上人不少。」
「都光著腿,不會……」
馬老三抬手在他後腦勺呼了一下:「你傻啊,落到青幫那幫流氓手裡,還能讓她好了?」
「看歸看,別亂傳,葉處長還是很要面子的。」王學森坐到桌邊,拿出香菸給二人發了一輪。
馬老三嘿嘿直笑:「這娘們平時沒少欺負人,落到這步,也算現世報。」
麻杆兒壓低聲音:「主任,聽說葉耀先一早臉都是綠的。」
王學森笑道:「綠什麼綠,人家未必在乎這個。」
馬老三一愣:「媳婦都這樣了,還不在乎?」
王學森慢悠悠道:「有些夫妻是過日子,有些是搭夥做買賣。」
「買賣黃了,比戴帽子更難受。」
馬老三琢磨了一下,豎起大拇指:「主任這話有品味。」
幾人正說著,門口腳步聲響起。
葉耀先走了進來,眼窩發青,顯然一夜沒睡。
看見桌上的報紙,他臉色愈發難看了。
麻杆兒趕緊把報紙往旁邊一推,裝作沒看。
王學森倒是坦然,起身笑道:「老葉,你咋來這了?」
葉耀先勉強擠出一點笑:「學森,借一步說話。」
王學森點頭,跟他走到走廊角落。
葉耀先摸出煙,先遞給王學森一支,又親自劃火。
火苗晃了一下。
王學森低頭點上,吸了一口:
「老葉,有事嗎?」
葉耀先苦著臉,聲音發啞:「報紙都看了吧?」
王學森嘆了口氣,表情很沉痛:
「看了。」
「嫂子出了這樣的事,我深感遺憾。」
葉耀先一摸臉,長長嘆了口氣:「就曉紅那身段,沒幾個男人能扛的住,估計是被禍禍了。」
「不過也無所謂。」
嗯?王學森眉頭一揚,很是詫異。
葉耀先苦笑:「不怕你笑話,我跟你嫂子本來就是各玩各的。」
「她在外邊放債,打牌,養戲子,我也沒少在外頭包養情婦。」
「這年頭,誰也別說誰乾淨,日子過去就行。」
「這點事我真不在乎。」
王學森吐出一口煙:「老哥通透。」
葉耀先擺手發愁道:「問題不在這,曉紅手裡捏著永興隆分的一攤買賣。」
「帳本她管。」
「放出去的債是她催。」
「煙檔那邊,她認人,人也認她。」
「她要不回來,我咋跟主任交代?」
葉耀先越說越急。
「總務處長聽著好聽。」
「算帳誰不會,關鍵是能搞錢,主任才覺你有價值。」
「搞不了錢,我在他眼裡就是個吃閒飯的外家廢物。」
王學森點了點頭:「明白。」
「老葉,你這話說到根上了。」
「在76號,槍桿子是一條命,錢袋子也是一條命。」
葉耀先見他接話,像是抓住了救命繩。
他往前湊了半步,急切道:「我知道你老弟本事大。」
「認識的人廣,青幫那邊也能說上話,日本人那邊也有路子。」
「這回張嘯林扣了人。」
「我了解主任。」
「他現在因為夫人的事出了洋笑,心裡正窩火,不可能替我去找張嘯林要人。」
「更不會為了我這麼個小人物,去找影佐機關長。」
「老弟,我只能找你了。」
「你一定幫幫我啊。」
他說著,眼圈都紅了。
倒不是多心疼孫曉紅,而是心疼自己的買賣、前程。
人沒了,可以再娶。
帳本沒了,渠道斷了,他這個總務處長就真廢了。
王學森夾著煙,沒急著說話。
他看著葉耀先。
這人不算大奸大惡里的頭號貨色,但能在76號總務處坐著,也絕不是什麼善茬。
黑市放債,倒賣物資,吃犯人家屬的錢,他樣樣沾。
孫曉紅更不是好東西。
不過能榨上老葉一大筆錢,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王學森彈了彈菸灰,裝作為難道:
「老葉,這事不好辦啊。」
「咋就不好辦了?」葉耀先慌了。
王學森繼續道:「張家剛鬧出這麼大動靜,擺明了是要打李主任的臉。」
「我昨晚剛開了張法堯的瓢。」
「今天就去要人,張法堯能給我面子?他不打死我就不錯了。」
葉耀先連忙道:「我知道你有門路,放心,錢不是問題。」
「只要人能回來,我出錢。」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我可以找人去談談,但價錢嘛……」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千塊,好說!」葉耀先爽快應了下來。
「不,是五千大洋,或者至少兩千美金。」
「而且是訂金。」
「事成之後,還再給點尾款。」
王學森開出了條件。
眼下物價飛漲,汪兆銘又在醞釀新貨幣,大洋現在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五千大洋!」
「行!」
「晚上我準備好,給你送過去。」
「但我有個條件,明天中午之前,必須見到人。」
葉耀先一咬牙豁出去了。
「我辦事,你放心。」
「行吧,你先回去等消息,別哭喪著臉。」
「你越急,外頭越知道你軟肋在哪。」
王學森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囑道。
「明白,謝謝老弟提醒。」
「等曉紅回來,我請喝酒。」
葉耀先這才稍微放鬆了些,快步而去。
王學森站在走廊里,看著他拐下樓梯。
嗯!
拿錢去求人的事,他才不會幹,也沒這面子。
不過,倒是可以讓老王他們去搶一票。
省成本,錢在自己人手裡打轉。
另外,還可以打著李世群的旗號,讓張嘯林加倍報復。
王學森還就不信,戴笠都讓自己掏著了,李世群能拿不下來。
瑪德!
殺張嘯林一事迫在眉睫,必須板上釘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