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輕被吼得縮著脖子,兩隻手在半空中尷尬地比劃著名,一臉委屈又帶著哭腔:
「孫哥……那、那好歹也是帶輪子的車啊!四副大木軲轆呢……」
「放你娘的狗臭屁!」
孫長友氣得整個人都在哆嗦。
可這嗓門扯得太大,牽動了右胳膊的筋膜,手腕子骨頭縫裡「咯噔」一下,鑽心的劇痛瞬間像潮水一樣倒灌上來!
「嗷——!哎喲我的媽呀……疼、疼死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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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長友捂著耷拉著的右手,疼得當場弓成了個大蝦米,兩眼一黑,險些給那輛破牛車直接跪下。
冷汗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顆顆順著爛泥臉往下淌,他低頭瞅了一眼自己的手——就這麼短短一小會兒,整隻肥手已經脹得像個發麵紫茄子,皮肉繃得發亮,烏青發黑,連指甲縫都透著滲人的灰白。
這手真要廢了!
旁邊站著的司機冷眼瞅著,心裡暗暗冷笑,嘴上卻不咸不淡地拱火:
「孫老闆,你這骨頭要是在風口上凍僵了,神仙來了也接不回原樣。甭管是大車小車,眼下這路面上就這一頭活物,你要是不坐,咱幾個就只能把你抬著走去縣城了。二十多里地,抬到天黑也到不了。」
這一句話,正正扎在孫長友的軟肋上。
孫長友眼珠子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硬生生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
「攔!去他娘的……給老子攔下來!!」
「快去!!」
小年輕如蒙大赦,趕緊連滾帶爬地衝到大路中央,扯開嗓子揮舞著兩條胳膊:
「大爺!老伯!停一停!快停下!!」
那頭瘦骨嶙峋的老青牛被擋住了去路,慢吞吞地停下蹄子,甩了甩沾著干牛糞的尾巴,「哞」地噴出一口濃重的白氣,嚼著枯草的嘴都沒停下。
車轅上的趕車老漢把旱菸袋從嘴裡拔出來,眯縫著渾濁的老眼,順著破狗皮帽檐往下打量。
打量著路當中這幾個人,老漢眉頭當場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尤其是後頭那個被架著的胖子,身上那件高檔呢子大衣全糊著黃黑色的爛泥漿,下擺豁開,扣子崩飛,原本油光鋥亮的大背頭耷拉得像堆爛茅草,整個人跟剛從糞坑裡爬出來的瘟豬沒兩樣。
「幹啥呢這是?」
老漢把菸袋鍋子往車轅上磕了磕,一口帶著濃重土腥味兒的鄉音慢悠悠飄出來:
「大晌午的攔俺的路,俺這還趕著去公社送豬草呢。」
孫長友在司機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挪上來,疼得冷汗把眼皮都給粘住了。
他咬著牙,忍著翻江倒海的屈辱,用完好的左手從懷裡摸出兩張皺巴巴、沾了泥的大團結,哆哆嗦嗦往前一遞:
「老頭……二十塊錢!快掉頭,送我去縣城醫院!」
「二十塊錢全給你!快點!」
老漢瞅了瞅那兩張大團結,又抬起眼皮,瞅了瞅孫長友那隻腫得發紫發亮的右手腕,砸吧了一下沒牙的嘴:
「去縣城啊?」
「那可不順路。俺這老夥計蹄子嫩,走不快,這一趟晃蕩到縣城,估摸著太陽早下山、大夫都該鑽被窩了。」
老漢說著,手裡捏著韁繩就要往前拉:
「再說了,俺這拉的是大隊裡公家的豬草跟凍紅薯,晌午前頭得交到公社豬場記工分的。要是耽誤了公家的差事,大隊書記扣俺工分不說,俺拿啥跟隊裡交差?」
「三十!我給你三十塊錢!」
孫長友見老漢居然要走,嚇得魂飛魄散,嗷的一嗓子破了音。
他抖著滿是泥巴的左手,死命在大衣裡頭那個還沒被泥漿全浸透的貼身布兜里一陣亂掏,硬生生又拽出一張大團結,合著剛才那兩張一股腦往前遞:
「三十塊錢全歸你!這都頂你在大隊裡干大半年的工分了!公家扣你多少,老子全包了!快拉老子一把,我不嫌臭,快送我去縣醫院!!」
老漢瞅了瞅又遞過來的那張大團結,眼皮子挑了挑,手裡的韁繩倒是不往前拉了,可人愣是坐在車轅上一動不動。
他眯縫著渾濁的老眼,把嘴裡的旱菸杆子又遞迴嘴邊,吧唧咂摸了一口,慢條斯理地搖晃著腦袋瓜子:
「三十塊啊……大兄弟,你瞅俺這像貪錢的人不?」
「這不是錢的事兒。俺這老牛脾氣軸,認道兒。它打小就沒出過這五里舖的地界,猛地讓它往縣城那鋪著碎石子的大馬路上走,它扎蹄子,不樂意邁步啊。」
老漢一邊嘆著氣,一邊拿渾濁的眼珠子斜斜地往孫長友那隻露在外頭的大衣口袋上瞟,嘴裡跟念經似地嘟囔:
「再說了,三十塊錢哪夠賠公家扣俺的工分呢?俺家裡那老婆子還等著記了工分分苞米麵呢,俺要是空著手回去,她拿擀麵杖捶俺,俺這把老骨頭可禁不住敲。」
話里話外全是鄉下老農的死腦筋,可那兩隻枯樹皮似的手指頭,卻把空著的大菸袋鍋子捏得死緊,車轅愣是不肯掉轉半寸。
孫長友常年在江湖上混,哪能看不出這老漢在裝傻充愣?
要是擱在平時,他非跳起來抽這老梆子兩個大嘴巴子不可。
可眼下,手腕骨頭縫裡一陣陣倒抽涼氣的劇痛,像有幾百隻螞蟻在死命啃噬他的骨髓,整條右膀子脹得快要炸開,疼得他渾身冷汗直冒,連兩條腿都開始打晃。
他根本耗不起!
「五十!老子給你五十!!」
孫長友疼得眼淚鼻涕全和臉上的爛泥混在了一塊兒,殺豬一樣嚎叫起來。
他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發了瘋似地把大衣內兜整個翻了出來,把裡頭最後兩張皺巴巴的大團結硬扯出來,連帶著剛才那三十,一股腦狠狠塞進老漢滿是老繭的手心裡:
「整整五張大團結!五十塊錢全給你!我買你這頭老青牛都夠了!算我求求你了大爺!快掉頭!送我去縣城!!」
老漢低頭瞅了瞅手裡那五張硬邦邦的大團結,連數都沒數,順手就往破棉襖兜里一揣。
可他屁股底下的車轅子,愣是連晃都沒晃一下。
老漢慢悠悠地吐出一口嗆人的旱菸霧,渾濁的老眼皮微微一挑,不慌不忙地在孫長友那張油膩慘白的胖臉上轉了兩圈,最後目光落在他腰間若隱若現的真皮皮帶和腳上那雙雖然沾滿爛泥、但明顯是城裡高檔貨的羊皮大頭皮鞋上。
「五十塊啊……」
老漢咂了咂沒牙的乾癟嘴唇,手裡的細柳條在膝蓋上輕輕拍打著:
「大兄弟,五十塊錢買俺這頭牛?你這是欺負俺鄉下老漢沒進過城呢。」
「俺這老夥計雖然上了歲數,那是大隊裡的寶貝疙瘩。俺這大晌午的,冒著被大隊書記開全社批判會的風險,拉著你個滿身臭泥的大老闆往縣城顛簸二十多里地……你這手腕子要是半道上再顛出個好歹來,死在俺車上,俺找誰說理去?」
老漢把旱菸袋鍋子往車轅上輕輕磕了兩下,伸出枯樹皮一樣的右手,張開乾癟發黑的五指,翻手翻了兩次,慢條斯理地比劃了一個數:
「二百。」
「少一個子兒,大兄弟你就自個兒邁開兩條腿往前拱吧。」
「二百?!」
旁邊的小年輕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直接瞪得飛出來,失聲尖叫起來:
「你個老幫菜想錢想瘋了吧?!二百塊錢都能買兩頭大肥豬了!你拉一趟縣城敢要二百?!」
司機和另外兩個夥計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二百塊錢,在這年月那就是普通工人干大半年的工資!在這窮鄉僻壤的老林子邊上,娶個媳婦帶三轉一響都差不多夠了!
這老頭看著蔫了吧唧、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實莊稼漢,一開口竟然黑得連骨髓都要吸乾!
「你……你他娘的趁火打劫!搶劫啊你!」
孫長友氣得整個人劇烈哆嗦,胸口那股惡血猛地頂到嗓子眼,險些當場活活氣暈過去。
他孫長友在南邊倒騰大車貨,向來只有他扒別人的皮、抽別人的油水,今天在修造廠被趙山河一招擰碎了腕子扔進泥坑就算了,眼下連個趕牛車的鄉下老棺材瓤子,都敢把刀子明晃晃架在他脖子上要二百塊!
「嫌貴啊?」
老漢也不惱,慢吞吞地又捏了一捏旱菸沫子塞進銅煙鍋里,掏出火柴劃拉了一聲:
「嫌貴大兄弟你就慢慢走著。前頭五里舖風口子上風大,多吹吹,指不定手腕子凍木了就不覺得疼了。」
老漢說著,手裡的韁繩一抖,嘴裡悠悠地喊了一嗓子:
「得兒—駕!」
老青牛鼻孔里噴出一團白氣,慢騰騰地就要往前邁蹄子。
這牛蹄子才剛一抬,冷風迎面一刮,孫長友右胳膊冷不丁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抽搐!
「嗷——!!」
那股鑽心的劇痛順著神經像電擊一樣直炸腦髓,孫長友疼得渾身肥肉狂顫,眼前一黑,膝蓋骨一軟,撲通一聲整個人結結實實跪在了凍土泥漿里!
他低頭一看,那隻原本戴金戒指的胖手,已經腫得透出嚇人的青黑色,皮肉繃得透明發亮,指甲縫全是烏紫,整條胳膊冷冰冰的幾乎沒了知覺。
這要是再耽誤一個鐘頭,別說去縣醫院拍片接骨,這條膀子非得整根生生鋸掉不可!
成了廢人,他孫長友掙再多錢又有屁用?!
「給!老子給!!別走!!」
孫長友眼淚鼻涕混著血水和泥湯子糊了滿臉,趴在地上殺豬般慘嚎起來:
「小趙!車裡……吉普車座底下那個鐵皮餅乾盒!快去拿!裡面有一千塊買貨的現金!快去!!」
「拿二百……不,拿三百!全給這老梆子!快去啊!!」
孫長友趴在爛泥里,用沾滿臭泥的肥臉蹭著牛車的大木軲轆,疼得整個人像條斷了脊樑的死狗,嘴裡帶著哭腔瘋狂哀求:
「大爺!親爹!你停下!老子給錢……老子給你二百!快拉我上去啊!!」
老漢聽到那句「鐵皮盒裡有一千塊」,眼皮子底下精光微微一閃,拉韁繩的手不著痕跡地往回扣了扣。
老青牛那隻剛邁出去的蹄子,啪嗒一聲,穩穩噹噹停在了原處。
老漢坐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瞅著泥地里爛成一灘肉的孫長友,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煙,咧開嘴露出一嘴熏黃的牙花子:
「這就對了嘛,大老闆。」
「人命關天的事兒,哪能拿錢來量呢?爬上來吧,咱這就奔縣醫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