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小時後。
通往下坎子村的土路上,一陣雜亂沉悶的發動機聲由遠及近,硬生生撕破了荒野里的寂靜。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突突突——!」
三輛破舊摩托車頂著刺骨的夜風沖在最前頭,後面還跟著一輛冒著滾滾黑煙的手扶拖拉機。
十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擠在車斗里,一個個穿著黑棉襖、狗皮帽,懷裡不是抱著粗鋼管,就是拎著一尺多長的木棒,還有兩個人腰間鼓鼓囊囊,不知道藏著什麼傢伙。
馬三就坐在最前面那輛摩托車的挎斗里。
黑皮夾克被夜風吹得啪啪亂響,光禿禿的腦袋上扣著一頂不知道從誰手裡搶來的棉帽,那張帶著刀疤的臉陰沉得嚇人。
劉長貴也跟來了。
這老東西半邊腦袋纏著紗布,
胳膊還吊在胸前,硬是縮著脖子擠在拖拉機後斗里。冷風灌得他鼻涕直流,可一想到自己那三間房子和滿院木料,他兩隻眼睛就紅得跟兔子似的,嘴裡一路都在咬牙切齒地念叨:
「弄死他……馬三,今晚一定要弄死那小雜種!把他的皮扒下來當柴燒!!」
車隊頂著刺骨的黑風,像是一群出洞覓食的惡狼,一路顛簸著殺進了下坎子村的村口。
還沒進村,撲面而來的就不是山裡的土腥味,而是一股濃烈刺鼻的柴油黑煙和木頭燒透的焦糊味。
隔著老遠,就能看見村東頭那片原本屬於劉長貴家的地界,大火雖然小了下去,但焦黑的房梁和倒塌的斷壁殘垣上,依然冒著猩紅刺眼的余火和滾滾濃煙。
整座院子、三間土坯大房,連帶著院裡碼得整整齊齊的粗圓木,徹底化為了一片冒著青煙的焦黑廢墟!
「吱嘎——!!」
最前頭的挎斗摩托猛地一個急剎,在劉家院門口的爛泥地上拉出兩道深深的黑印。
拖拉機緊跟著「突突突」地熄了火,十幾個裹著黑棉襖的兇狠漢子抓著鋼管、洋鎬把子,殺氣騰騰地從車斗里跳了下來。
劉長貴連滾帶爬地摔下車斗,跌跌撞撞撲到院門口,看著眼前的斷壁殘垣,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樣癱軟在焦土上,拍著大腿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我的房啊!我的家當啊!天殺的二嘎子!老子跟你勢不兩立!!」
馬三面無表情地從挎斗里跨步走下來,皮鞋踩在滿地的碎瓦礫和浸了黑油的泥水裡,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他沒有理會劉長貴的號喪,而是緩緩抬起頭,那雙陰鷙的三角眼掃過被重力生生撞平的院門,又落在那兩道深深碾進泥土、帶著重型卡車粗大花紋的輪胎印上。
車轍印一路向東,直接延伸進了漆黑的山道。
「三哥。」
旁邊一個手下拎著一把雪亮的砍刀湊了上來,借著廢墟里的殘火打量著地上的車印子:
「看這車輪印,那小雜种放完火沒往別處鑽,直接開著大解放順著山道回靠山屯了!」
「回靠山屯了?」
馬三嘴角咧開一抹極冷的弧度,眼神里透著股子貓捉老鼠的殘忍:
「幹了這麼大的絕戶事,既不往省道跑,也不往深山老林里鑽,居然還敢大搖大擺開著卡車回自個兒老窩?這毛頭小子還真當這天底下沒人治得了他了!」
馬三從皮夾克兜里摸出一盒過濾嘴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旁邊的手下趕緊上前,「咔噠」一聲打著火機湊上去。
跳動的橘紅色火苗映亮了馬三那張帶著寸許長刀疤的臉,他狠狠吸了一大口,青白色的煙霧順著鼻腔噴在冰冷的夜風裡:
「回去了好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馬三把嘴裡的菸頭往焦黑的廢墟里狠狠一啐,側過頭,沖著身後十幾個手持鋼管、滿臉凶煞的漢子一揮手,聲音冰冷刺骨:
「上車!」
「給老子直奔靠山屯!把那小子的破窩給老子圍死了!」
「老子今晚倒要親眼瞧瞧,那小雜種在自個兒家門口,骨頭到底能有多硬!」
「吼!!」
十幾個漢子轟然應聲,一個個眼露凶光,揮舞著手裡的鋼管和木棒,嗷嗷叫著轉頭就往車上爬。
拖拉機的搖把子「哐啷啷」瘋狂搖動起來,三輛摩托車的油門也被擰得轟轟直響,刺鼻的黑煙再次噴涌而出。
「等等,三哥!」
就在眾人準備動身的時候,一個一直跟在馬三身邊、懷裡抱著一根纏著黑膠布鐵棍的老手下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挎斗摩托的車把。
馬三眉頭猛地一皺,陰鷙的三角眼掃向他:「老二,你幹啥?」
老手下朝四周漆黑的山道望了一眼,眼裡帶著幾分顧忌,壓低嗓門湊到馬三耳邊勸道:三哥,咱是不是……鬧得有點太大了?」
馬三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
「啥意思?」
老二看了眼身後那十幾個已經爬上摩托和拖拉機、手裡全拎著傢伙的漢子,聲音壓得更低:
「咱在外頭堵個人、平個事,那都好說。」
「可現在十幾號人,大半夜拎著刀棍往人家屯子裡闖,這要是真鬧起來,在早年間那可是跨村拔寨的械鬥!」
老二咽了口唾沫,神色愈發凝重:
「三哥,靠山屯跟別處不一樣。那地方窩在老林子底下,早年間全是跑山打獵、伐木拉幫的狠茬子,民風彪悍得要命,骨子裡抱團抱得死緊!咱們在外頭怎麼弄二嘎子都沒人管,可要是大張旗鼓殺進人家屯子裡抓人砸屋,萬一驚動了全屯子的老少爺們,那幫村民抄起土槍、扎槍和洋鎬把咱們給圍在山溝里,到時候可就真下不來台了啊……」
老二這番話說得極為謹慎。
在東北這片黑土地上,村與村之間的界限深得很,外屯的地痞惡霸再凶,輕易也不敢夜襲別家村寨,那是要激起全村玩命的。
馬三夾著煙的手微微一滯,原本滿腦子的凶煞戾氣,也隨著這陣刺骨的夜風被吹醒了大半。
他在道上摸爬滾打這麼些年,能活到現在絕不是光憑一股子橫勁。
老二這番話句句扎在肉上,夜闖深山老林邊的生番屯子,向來是跑江湖的大忌。
馬三嘴唇緊抿,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進退利弊。
可趴在焦土上的劉長貴一看馬三低頭不吭聲、整個人都沉默了下來,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生怕這尊煞神真被老二兩句話給勸退縮了!
劉長貴眼珠子一轉,心一橫,顧不上渾身鑽心的劇痛,手腳並用地撲上前,扯著破鑼嗓子當場陰陽怪氣地嘲諷起來:
「馬三,你不會是怕了吧?!」
「剛才在衛生院裡你拍著胸脯吹得震天響,說我們翠兒嫁給你是天大的福氣,以後十里八鄉沒人敢動老劉家一根汗毛!」
「結果呢?!現在有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小畜生,大半夜開著大卡車把老子家撞平了,一把火燒了個精光,你要是連進屯子抓個毛頭小子都犯怵——」
劉長貴越說越來勁,扯著破鑼嗓子在人群前尖叫:
「我看你還是別叫什麼馬閻王了!那倆字兒你根本不配!你乾脆叫馬烏龜、馬王八算了!往後誰走在路上都能照著你的腦袋踩上一腳,你就把頭縮進褲襠里裝死吧!!」
死寂的夜風裡,周圍十幾個手下全屏住了呼吸,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馬三。
媽的,這個老畜生!
馬三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被氣得幾乎當場炸開!
恨不得現在就拔出後腰的尖刀,一刀捅死這個老王八蛋!
這已經是今晚第二次了!這老絕戶次次都拿話把他架在火架子上烤,變著法兒要讓他當著眾人的面下不來台!
可旁邊十幾個兄弟全瞪大眼睛看著,要是正主二嘎子的毛都沒摸著一根,自己不但沒敢去靠山屯抓人,反而先把自個兒剛認下的老丈人按在地上打一頓,傳出去算個什麼事?!
馬三把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眼角那道刀疤充血泛紫,硬生生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挪開,強壓著胸口翻江倒海的暴戾,猛地轉過頭沖著老二和身後一眾手下厲聲咆哮:
「老二!收起你那些屁話!都愣著幹什麼?!」
馬三「唰」地拔出後腰的剔骨尖刀,刀尖直指漆黑的山道。
「老子今天倒要讓十里八鄉的泥腿子看看,靠山屯到底能不能留得住我馬三!」
「帶上傢伙!油門給老子擰到底,直撲靠山屯!」
「今晚老子不把那小雜種的皮扒下來點天燈,老子馬閻王的名字倒過來寫!!」
「吼!!」
十幾個打手被徹底激起了血性,嗷嗷叫著揮舞鋼管鐵棍跳上車。
三輛摩托車和手扶拖拉機同時爆發出暴怒的轟鳴,排氣管噴著濃黑的滾煙,瘋了一樣撕裂夜幕,殺氣騰騰地朝著靠山屯的方向狂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