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木匠見狀,心裡暗暗得意,趕緊清了清嗓子介紹道:
「嘎子啊,這就是我家翠兒!翠兒,快叫人,這是靠山屯的嘎子哥!」
劉翠兒把那盤熱氣騰騰的花生米往桌子正中間「啪」地一放,雙手順勢往腰上一叉,兩隻明亮的大眼睛毫不客氣地在二嘎子身上從頭掃到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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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嘎子被她看得渾身發毛,趕緊把胸脯挺得老高,試圖重新端起「城裡大能人」的架子。
可還沒等他開口拿腔作勢,劉翠兒那兩瓣紅潤的嘴唇微微一勾,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聲清脆得跟山澗里的銅鈴鐺似的。
劉木匠臉色一變,皺眉訓斥道:
「翠兒!你這丫頭怎麼這麼沒規矩?笑啥呢!」
劉翠兒挑了挑秀氣的眉毛,伸出白嫩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著二嘎子,脆生生地說道:
「爹,我能不笑嗎?今兒個外頭大太陽照得亮堂堂的,屋裡又沒點蠟燭,這位嘎子哥戴著兩塊黑玻璃在鼻樑上架著,進門連門檻都差點絆著,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家請了個算命的瞎子先生回來看風水呢!」
「噗……」
一旁的劉大娘沒忍住,差點也跟著笑出聲來,趕緊用圍裙捂住了嘴。
二嘎子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惱羞成怒地把蛤蟆鏡往下一扒拉,露出兩隻瞪大的眼睛,粗著嗓子爭辯道:
「你……你懂個啥!這叫港島時髦!城裡的大老闆都這麼戴!」
劉翠兒不僅不怕,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眼神落在他那件松垮垮的襯衫袖口上,戲謔地哼笑了一聲:
「大老闆?嘎子哥,哪個大老闆穿的衣服連尺碼都不對啊?這白襯衫肩膀寬了足足半寸,領口大得能塞進個拳頭,這衣服怕不是你自個兒的吧?怕不是為了來我們家相親,特意從屯裡哪個體格壯的人身上扒下來撐場面的吧?」
沒等二嘎子張嘴辯解,劉翠兒那雙清亮的杏核眼又往上一挑,直接落在了他那個油光鋥亮的腦門上,嘴角撇得更厲害了:
「還有你這腦袋,哎喲喂,這是把供銷社兩毛錢一盒的桂花頭油全扣自個兒腦袋上了吧?隔著三尺遠都能聞著一股子膩人的香精味兒!抹得跟讓生產隊的老黃牛舔過似的,油汪汪直反光,連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摔斷腿!你頂著這麼一腦門子油,不嫌悶得慌啊?」
二嘎子臉皮再厚,也經不住被一個水靈靈的黃花大閨女指著鼻子這麼損。
一時間,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覺得胸口那股邪火「騰」地一下撞上了天靈蓋。
他一把扯下鼻樑上的大蛤蟆鏡,「啪」地一聲狠狠拍在粗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來,梗著脖子沖著劉翠兒嚷嚷道:
「你個鄉下丫頭片子懂個屁!我借衣服咋了?我抹頭油咋了?那是我講究、我重視!老子就算光著膀子來,兜里揣的也是實打實的大團結!現在城裡的大老闆都這麼整,你一個連公社都沒出去過的土包子,少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
說著,二嘎子一伸手從褲兜里掏出厚厚一疊錢,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斜著眼睛冷笑道:
「別以為自己長得俊點就能上天!我二嘎子跟著山河哥干大買賣,一天掙的比你們一家子一個月掙的都多!要不是看在王嬸子的面子上,你以為我樂意跑這一趟?就你這尖牙利嘴、刻薄刁蠻的樣兒,娶回家也是個敗家精,老子還不一定瞧得上呢!」
這話說得又硬又沖,屋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劉木匠兩口子看著桌上那疊厚實的大團結,眼睛都直了,生怕這隻大肥羊被閨女給活活氣跑,劉木匠「騰」地站起來,指著翠兒破口大罵:
「死丫頭!你發什麼瘋!人家嘎子大老遠來相看你,那是給你天大的面子!你不好好倒水伺候著,在這兒胡說八道些啥?還不趕緊給嘎子哥賠不是!」
劉大娘也慌忙上去拉扯翠兒,一邊抹眼角一邊勸:「翠兒啊,少說兩句,嘎子這是有大本事的人……」
劉翠兒被爹娘這麼一訓,不僅沒有半點害怕,反倒冷笑了一聲。
她連看都沒看桌上的那疊錢一眼,雙手抱胸,下巴微微一揚,眼神像小刀子一樣上下打量著氣急敗壞的二嘎子,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
「拿錢砸誰呢?兜里有倆鋼鏰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穿借來的衣裳叫講究?抹一腦袋膩油叫時髦?你這就叫打腫臉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有錢那是趙山河有本事帶你,跟你二嘎子有半毛錢關係?脫了這身借來的皮,你跟村頭泥坑裡打滾的癩蛤蟆有啥兩樣?」
「你……你說誰是癩蛤蟆!」
二嘎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翠兒,嘴唇哆嗦得半天沒接上下半句。
劉翠兒連半口氣都沒給他留,兩手一叉腰,杏眼一瞪,清脆的嗓音像連珠炮似的繼續朝他臉上砸:
「我說錯你了?你在靠山屯是個什麼名聲自己心裡沒點數?整天遊手好閒上樹掏鳥下河摸魚,全屯子數你最渾!要不是趙山河拉你一把,你現在還在生產隊那爛泥塘子裡和泥呢!」
「兜里剛揣了兩個熱乎錢,就急著套上大號衣裳抹上牛油來別人家抖威風,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公社書記下鄉視察呢!真當全天下的姑娘都瞎了眼,見著兩個臭錢就得給你跪下磕頭啊?」
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數落,把屋裡的王媒婆聽得直縮脖子,二嘎子更是被懟得臉色煞白,兩隻手在半空中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子。
一旁的劉木匠看著桌上那疊厚實的大團結,再看著快被閨女氣得背過氣去的二嘎子,腦子裡的那根弦「啪」的一聲徹底斷了。
這到手的金龜婿要是被這死丫頭給罵跑了,他劉長貴下半輩子可指望誰去?
他在村里當了半輩子木匠,手藝平平,早些年掙的幾個工錢全讓他換了劣質燒酒和旱菸葉子,兜里比臉還乾淨。
如今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連刨子都快推不動了,膝下又沒個能頂門立戶的帶把兒子,眼瞅著老了就得餓死在土炕上。
所以當初王媒婆一提二嘎子跟著趙山河干大買賣、兜里天天揣著大票子,他立馬就兩眼放光看上了這門親事;
今天再親眼瞧見二嘎子隨手就能拍出這麼厚一疊大團結,他心裡更是滿意得不得了,早就把二嘎子當成了自個兒下半輩子吃喝不愁的搖錢樹!
可現在,這棵搖錢樹眼看就要被閨女這幾句刻薄話給連根拔了!
這要他怎麼受得了?!
「啪!」
劉木匠猛地一拍八仙桌,震得茶碗叮噹亂響。
他那張老臉黑得像鍋底,氣急敗壞地從門後抄起一根手腕粗的頂門槓,指著劉翠兒破口大罵:
「反了!反了你了!你個喪門星賠錢貨!老子好不容易托王媒婆給你張羅一門頂好的親事,你在這兒犯什麼狗脾氣?人家嘎子哪點對不起你?你個死丫頭片子敢在這兒指桑罵槐,老子今天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說著,劉木匠掄起頂門槓就要往劉翠兒身上砸。
劉大娘嚇得尖叫一聲,撲上去死死抱住劉木匠的腰:「他爹!使不得啊!翠兒還小,你別打壞了她!」
王媒婆也嚇得花手絹都掉了,趕緊跳過來拉偏架:「老劉!老劉快住手!有話好好說,當著嘎子的面可不能動粗啊!」
整個堂屋瞬間亂成了一鍋粥,桌椅板凳被撞得砰砰響。
被親爹拿棍子指著的劉翠兒不僅沒躲,眼圈雖然氣得通紅,但下巴依然倔強地揚著,直勾勾地盯著滿臉橫肉的劉木匠,冷笑出聲:
「打啊!你往死里打!從小到大你眼裡除了錢還有啥?就因為我娘沒能給你生個帶把的兒子,這些年你把我和我娘當成人看過嗎?動不動就摔鍋砸碗、非打即罵!我從小到大替你幹活當牛使,挨打受氣全包圓了。」
「現在你自個兒年紀大了,早些年又沒攢下底子,就想著把我賣個好價錢,給你晚年養老享福?」
「劉長貴,我今兒個就一句話告訴你——我去你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