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晚風帶著淡淡的寒意灌進院牆,一身青衣的真君席地而坐,面前是兩座樸素的墳冢。
沒有不朽不滅的香樟古木,也沒有滿院子的靈獸靈根,有的只是兩座老舊的墳冢,還有一個被流水環抱的小亭。
小亭中央有一個石桌,石桌上方擺著一個很大很大的木雕。
木雕模型很大很大,大到它復刻了整個沐府,有山有水,還有許許多多的小人。
在代表院落的位置上,四個人坐在被流水環抱的小亭內,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
看到木雕的那一瞬間,沐靈兒的心猛地一顫,她一隻手按著自己的心臟,愣愣的站在洞門前方。
蕭瑟的秋風吹過沐靈兒的臉頰,讓她感到一絲淡淡的涼意,等沐靈兒回過神來的時候,淚水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浸濕了衣衫。
「我這是怎麼了?」
沐靈兒不明白自己因何而感傷,只能抬起手來,一下又一下的將眼淚擦去。
她努力壓抑心中的悲傷,儘可能的去觀察自己現在所處的世界。
沐府還是那個沐府,可庭院裡的東西,屋子裡的裝飾卻變了許多。
一切都似是而非。
在穿過洞門,踏入院落的那一瞬間,她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她生活過的世界。
「呼——」
吸氣,呼氣。
帝國的女帝立在院牆下方,朝著院落中央望去。
那個她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身影正捧著本畫冊,坐在兩座墳冢前方。
明明是一路陪伴她長大,從小悉心照料她的存在,可在這一刻,沐靈兒卻覺得眼前的人格外陌生。
「沙沙——」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沐靈兒看的清楚。
她最喜歡的大安正在喝酒,每翻一頁就會喝上一杯,一邊喝一邊同他面前的墳冢說話。
在沐靈兒的印象里,沐安喜歡喝茶,不喜歡喝酒。
過去的三百年裡,她從未見沐安喝過酒。
她曾不止一次問過沐安為什麼不喝酒,沐安每次都只是笑笑,說酒不是什麼好喝的東西。
可現在,沐安卻喝的很快,喝的很急,一杯接著一杯。
沐靈兒聽不清沐安在說什麼,但她能感受到。
比起悲傷,沐安這會的情緒要更加複雜。
她盯著沐安看了一會,發現沐安似乎沒有同她交流的意思。
在思考了一會後,沐靈兒轉過身子,穿過了剛剛進來時的洞門。
明明是原路返回,沐靈兒卻沒有回到自己熟悉的家。
一步跨出,熟悉的屋子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大湖。
湖水波光粼粼,周邊被群山環繞。
湖泊的正前方佇立著一方青石,青石很大,大到讓人在第一時間就會被其吸引。
順著心中的本能,沐靈兒徑直走到了青石前方。
三個清秀的大字映入沐靈兒的眼帘——靈安湖。
靈安,靈安……
站在青石前,沐靈兒駐足了許久許久。
「呼——」
又是一次深呼吸,在強行讓自己冷靜了些許之後,沐靈兒仔細觀察起了青石上的字跡。
一眼,兩眼,三眼……
直到湖水漫過腳邊,打濕了鞋襪,沐靈兒這才回過神來。
她蹲下身子,豎起一根手指,在地上寫下了三個大字。
一上一下,青石和泥土上的字跡幾乎一模一樣,就好似這是由同一個人寫下。
要說有什麼差別,大概就是寫下的時間不同,承載字跡的材質不同。
嘴巴被自己捂住,看著這相似的字跡,沐靈兒的腦子一片混亂。
哪怕已經從青荷那裡知道了許多,可在真正面對這些的時候,也還是會感到困擾。
她就這麼呆愣愣的蹲著,思考著亂七八糟的事情。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在夕陽的映照下,湖水變成了金色。
夕陽將最後的餘暉投下,照亮了湖畔的女孩。
待天色逐漸黯淡下去,沐靈兒才又一次站起身子,朝著不遠處的小院走去。
……
「大安,這兩座墳祭奠的是什麼人?」
「林荷,林綠,兩個你不認識,但對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兩人的聲音都不大,好似在討論一件平凡的小事。
沐靈兒站在沐安身後,靜靜注視著兩座墳冢。
她沒有向沐安繼續詢問,也沒有做什麼其他的事情,只是在身後安安靜靜的等著。
「給她們上炷香吧。」
「好。」
……
祭祀的煙緩緩升上夜空,看著逐漸黯淡下去的天幕,沐靈兒學著沐安的模樣坐在了地上。
她抓起一壺酒,咕嚕咕嚕的灌進嘴裡,借著朦朧的醉意朝沐安問道。
「您是至高無上的存在,是世界的締造者,您大可以讓所有的一切變成您記憶里的模樣,又為什麼偏偏要讓我誕生,要讓一切變成現在的模樣……」
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委屈,但在這些情緒之下,卻是說不出的堅定。
沐安看了這樣的沐靈兒一眼,將小綠給他留下的畫冊遞了過去。
「看看吧。」
院子再次安靜下來,只剩書頁翻動的聲音。
一頁接著一頁,小小的一本畫冊記錄了沐安的成長曆程,也記錄了兩個人之間的承諾與羈絆。
翻動畫冊的手緩緩停下,沐安的聲音適時響起。
「她們不希望如此,我也不希望如此。」
青衣的真君看著面前的墳冢,低聲呢喃。
「我曾對給我這本畫冊的人做下承諾——我會永遠記住她們,永遠永遠。」
「你知道當時她是怎麼跟我說的嗎?」
星光灑下,照亮了沐安的臉頰。
熟悉的容顏,陌生的模樣,沒有悲傷,沒有難過,有的只是歷經一切後的釋然與滄桑。
問題並不需要沐靈兒去回答,沐安自己便給出了答案。
「這樣就好……如果未來有那麼一天,這份回憶成了少爺你的負擔,還請少爺不用猶豫,利落的甩開包袱,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將當年小綠對自己說的話又說了一遍,沐安垂下了視線,懸在半空的手輕輕撫上小綠的墓碑。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她很壞很壞……嘴上說什麼少爺天下第一棒,說什麼最最最喜歡我,卻偏偏用這樣的方式堵死所有的可能,讓我什麼也做不了。」
「當時的我竟然都沒有發現,她早早就想到了未來的事情,猜到了我會想盡辦法逆轉時空,讓她們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時間可以成環,過去可以重現,可總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永遠都找不回來。」
「在造化的世界,她們一直都在那裡,但在我的世界,在沐安的世界裡,她們永遠都只是回憶。」
「就像你一樣,哪怕你們再怎麼相似,你也不會是我記憶里的那個孩子。」
……
聲音逐漸小了下去,伴著一聲輕輕的嘆息,沐安輕輕拍了拍沐靈兒的肩膀。
「同樣的靈魂,不一樣的結果。」
「在一切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未來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你只是你,是生活在當下的沐靈兒。你不需要考慮太多,更不需要因為我的想法而改變。」
「這方世界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今後也希望你能幸福的生活下去……」
……
新曆四千八百年,青荷成就金仙。
新曆五千年,五行真君重臨九域,封印五靈玄女,滅殺數萬神明,結束了九域長達千年的漫長戰爭。
新曆六千年,莊生身化世界,大同聯邦脫離九域,遷入莊生所化的世界,在界海中探尋新的未來。
新曆七千年,星辰界同魔龍神淵合併,滅世黑龍向沐靈兒效忠。
新曆八千年,輪迴重現諸天界海,黃泉界覆滅,時輪道君不知所蹤,君永寧離開九域。
新曆九千年,終焉道君消失不見,天工界由黎音接管。
新曆一萬年,道祖、佛祖,歸墟聖君……相繼離去,大靈帝國完成了統一九域的壯舉。
新曆五萬年,大靈帝國走出九界,踏入諸天界海。
新曆十萬年,沐安在造化書上寫下一行行文字,將這古老的書卷扔入未知之處。
新曆三十萬年,殘破的大道相繼補全,諸天界海迎來新的盛世。
新曆五十萬年,大靈帝國成為橫跨諸天界海的龐大勢力。
新曆一百萬年,造化歸位。
……
清明,雨紛紛。
三座墳,三杯酒,一個銅鍋,一掛星河。
青衣的真君坐在墳前,看星雨劃破夜空。
吵吵鬧鬧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吸引了墳前之人的注意。
「快看!好美的星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