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術有窮盡,法有生滅
魏淑芬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說過的話。
祖母是清河苗寨最老的蠱師,活了九十多歲,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她走過的歲月、煉過的蠱毒、救過的人命。
她的手指被蠱毒熏得發黑,那黑色沁入骨血,洗不掉,刮不盡,如同樹心的年輪,是她與蠱相伴一生的印記。
可她依舊能在藥臼里搗出最烈的毒粉,手不抖,眼不花,一下一下,沉穩如山。
她一輩子與蠱為伍,一輩子與毒作伴,一輩子都在那生死邊緣行走不是因為她喜歡危險,而是因為苗疆需要有人做這件事。
蠱在那裡,毒在那裡,總得有人去懂它、去管它、去用它。
臨死前,祖母拉著她的手,說了很多很多話。
那些話,有的她記住了,有的她忘了。
有些記住了的,後來也慢慢淡了,如同被河水沖刷的石頭,稜角磨平,痕跡模糊,只剩下一個隱約的輪廓,想不起當初的模樣。
時間就是這樣,不管多麼重要的話,放得久了,都會褪色。
但其中有一句,她一直記著。
祖母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格外亮,亮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那雙渾濁了十幾年的老眼,那一刻竟清澈得如同少女。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仿佛祖母不是要死了,而是正要醒過來;仿佛那具枯槁的軀殼裡,有什麼東西終於要破繭而出。
多年以後她才明白,那不是迴光返照,那是見道。
是一個在蠱毒里浸泡了一輩子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忽然看見了那個她找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淑芬啊,你要記住「蠱這東西,說到底,不過是蟲子,是毒,是手段。」
「這世上,能克蠱的東西,多了去了。」
「金克木,火克金,水克火,土克水——萬物相生相剋,蠱也有它的對頭。」
「苗疆的草藥,中原的丹方,佛門的咒語,道家的符籙,都能克蠱。」
「但真正能「解」蠱的,只有一樣。」
「那就是「道。」
當時她不懂。
她跪在祖母的床前,握著那雙枯瘦如柴的手,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不懂什麼叫「道」,不懂蠱和道有什麼關係,更不懂為什麼祖母要在臨死前,對她說這樣一個字。
她以為祖母會說一個蠱方,會說一種毒法,會說某個她從未見過的、失傳已久的秘術那些才是蠱師該傳的東西。
可祖母只說了這個字。
蠱是蠱,道是道,兩樣東西怎麼能扯到一起?
蠱是有形的,是蟲子,是粉末,是能在人肚子裡鑽來鑽去的東西;
道是無形的,看不見摸不著,連寨子裡最老的巫師都說不清它到底是什麼。
她以為祖母是老糊塗了,是在說胡話。
她見過太多將死之人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她以為祖母也只是其中之一。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一幕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些蠱蟲,不是被殺死,不是被逼出,不是被任何「手段」消滅的。
殺死需要利器,逼出需要藥力,消滅需要力量可她沒有看到任何利器、任何藥力、任何力量。
那清光所至,蠱蟲自散,如同從未存在過。
它們是被「化解」的。
是被一種更高的東西,從根源上,否定了它們存在的理由。
那是一種根本性的否定不是「你很強,但我比你更強」的否定,而是「你從來就不該存在」的否定。
前者是力量的較量,後者是真理的裁決。
力量的較量,勝負未定;真理的裁決,一擊即定。
那不是金與木的克制,不是水與火的相爭,不是任何一種「對抗」。
對抗意味著雙方都在,意味著你要用你的力量去壓倒對方的力量。
對抗有來有回,對抗有勝有負,對抗意味著對方是真實的、是存在的、是值得一戰的。
可這不是對抗這是更徹底的、更根本的、更不容置疑的消解。
如同光明消解黑暗,不是光明戰勝了黑暗,而是黑暗在光明之中,本就不存在。
黑暗是什麼?
不過是光的缺席。
光來了,黑暗便沒了
不是被打跑了,而是它本來就沒有,只是人看不見的時候,以為它有。
如同真實消解虛假,不是真實推翻了虛假,而是虛假在真實面前,自然就散了。
虛假是什麼?
不過是對真實的錯誤認知。
真相一現,虛假便沒了不是被摧毀了,而是它本來就不成立,只是人不知道的時候,以為它成立。
那些蠱蟲的存在,在那清光面前,如同謊言遇見了真相,如同幻夢遇見了覺醒它們不是被摧毀,而是被「看穿」了。
在那清光之中,它們看見了不該存在的自己,於是,便不再存在。
不是有人把它們抹去了,而是它們自己在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自己的不存在。
那就是道。
不是術,不是法,不是任何可以修煉、可以掌握、可以運用的東西。
術有窮盡,法有生滅,可道道是那個「本來」。
術是人為的,法是規定的,道是—一本來的。
本來如此,本來就在,本來不可增減,本來不可動搖。
蠱蟲也好,清光也好,離淵也好,魏淑芬也好,都在這個「本來」之中,都是這個「本來」的顯現。祖母說的,是這個。
魏淑芬站在車廂的過道上,腳下是滿地的狼藉,四周是劫後餘生的人們。
她看著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看著那眉心處漸漸隱去的清光那清光隱去,不是滅了,而是回到了它來的地方,回到了那個「本來」之中。
如同日落入山,不是日沒了,而是去了另一邊;如同潮退歸海,不是水沒了,而是回了深處。
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那感覺,不是敬畏敬畏太淺了,太薄了,裝不下她此刻的心緒。
敬畏是面對高山時的感覺,可此刻她面對的,不是山,是天。
山有頂,天無涯;敬畏有界,此感無界。
那感覺,也不是崇拜崇拜是仰望,是距離,是把對方推到一個夠不著的地方。
可此刻她並沒有覺得離淵夠不著,她只是覺得他站在那裡,站在那裡,而已。
可就是這個「而已」,讓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叩了一下。
那感覺,更像是看見了。
看見了某種她從未見過、卻一直知道它存在的東西。
如同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一輩子的人,忽然看見了光。
不是從別處照來的光,而是那光本來就在那裡,只是此刻,她看見了。
那光沒有名字,沒有形狀,沒有溫度,可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她一直在找的,那是祖母臨死前想要告訴她的,那是所有苗疆的巫師、所有中原的道士、所有寺廟的和尚,都在找的東西。
她看見了。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透過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隱隱約約地、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
可這一眼,就夠了。
黑霧越來越濃。
但只是飄散在空中,不再有任何威脅。
那黑霧盤旋著,翻湧著,如同困獸猶鬥,卻無處可去;如同殘兵敗將,卻無路可逃。
它們已經沒有了宿主,沒有了根基,沒有了任何可以附著的東西。
它們只是懸浮在那裡,如同一團被遺棄的舊夢,在晨光中慢慢蒸發;如同一段被遺忘的往事,在歲月里漸漸褪色。
那些黑霧,從三十多個人體內湧出,匯聚在一起,在車廂的穹頂下盤旋,如同一團濃墨在水中暈開,如同一片烏雲在天幕上翻卷。
它們本該是邪惡的、危險的、帶著蠱毒特有的腥臭
可此刻,它們只是飄著,散著,如同被遺棄的舊夢,如同被遺忘的往事。
舊夢再可怕,醒了就沒了;往事再沉重,過去了就淡了。
那黑霧也是如此,它還在,但它已經不是那個東西了。
那些乘客們,一個接一個地睜開眼睛。
第一個睜眼的,是一個年輕男人。
他的眼睛先是眯著,像是害怕看見什麼他害怕看見的還是那個地獄,還是滿地的蟲屍和嘔吐物,還是那些和自己一樣在死亡線上掙扎的人。
可他又猛地睜開,像是想起了什麼想起了那道光,想起了那個聲音,想起了那個說「你們一個都死不了」的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摸摸肚子,摸摸臉,摸摸手臂。
肚子不痛了。
那種翻江倒海的絞痛,沒了。
那種痛,方才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肚子剖開,把裡面那團亂糟糟的東西掏出來。
乾乾淨淨地沒了,如同從未痛過。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方才還沾滿了嘔吐物,髒得他自己都不想看,此刻卻乾乾淨淨,連一絲異味都沒有。
他又摸摸自己的臉那張臉方才還慘白如紙,冷得像死人,此刻卻有了血色,溫熱而鮮活。
然後,他哭了。
眼淚無聲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落在手背上。
他沒有擦,只是任由那些眼淚流淌,仿佛要把方才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絕望、所有的瀕死之感,都隨著這些眼淚,一併流出去。
那是劫後餘生的眼淚。
接著,更多的人睜開了眼睛。
一個中年婦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都睜著眼睛,不再哭鬧,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平穩。
方才他們還在吐,還在哭,還在她懷裡翻來覆去地掙扎;現在他們只是看著她,安安靜靜地,像是剛剛睡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把孩子摟得更緊了,額頭抵著孩子的額頭,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沒有出聲,只是緊緊地摟著,仿佛要把兩個孩子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再也不讓任何東西傷害他們。
一個老者,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又坐回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很長很長,仿佛要把方才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全部吐盡。他方才以為自己要死了,他已經開始想後事了想自己這一輩子,想還沒做完的事,想還沒見到的孫子。
可現在,他不用想了。
他還能活,還能做完那些事,還能見到那個孩子。
有人跪了下來。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灰布長衫,膝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朝著離淵的方向,重重磕頭。
額頭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很響,很沉。
那一聲悶響,像是要把自己的感激,通過地板,傳給那個人聽。
然後又是第二下。
第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很重,重到額頭磕出了紅印,重到地板都在微微震動。
有人雙手合十。
那是一個老婦人,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深。
她朝著離淵的方向,雙手合十,嘴唇翕動,喃喃念著。
她的聲音很低,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念什麼,但那口型,那神態,分明是在念佛。
她不知道面前站著的是一個道人。
她不知道什麼道與佛的區別。她只知道,有人救了她,那是神仙,那是菩薩,那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恩人。
在她心裡,救人的就是菩薩,管他是道是佛,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有人抱著身邊的親人,放聲大哭。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她的丈夫,哭得撕心裂肺。
方才她親眼看著丈夫在自己面前嘔吐,看著那些白繭從他嘴裡湧出來,看著他的肚子鼓脹、翻湧,看著他倒在地上,抽搐,痙攣。
她以為他要死了。
她以為他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以為自己要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在這亂世里活下去。
那種恐懼,比蠱蟲鑽心還疼。
可她丈夫醒了。
他睜開了眼睛,摸摸她的臉,說:「別哭了,我沒事。」
於是她哭得更凶了。
那是委屈的哭,是害怕的哭,是失而復得的哭,是把方才所有不敢流的眼淚,都一起流出來的哭。
整節車廂里,哭聲、磕頭聲、念佛聲、感謝聲,混在一起,嘈雜而溫暖。
那些方才還在尖叫、哭喊、逃竄的人們,此刻都在哭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感激;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重生。
恐懼的哭和感激的哭,聽起來差不多,可落在心裡,是兩碼事。
恐懼的哭是涼的,感激的哭是熱的。
此刻這節車廂里,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