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持劍童子
徐長青混在熙熙攘攘的歸鄉修士之中，隨著人流踏上了那艘名為「覆海」的巨型樓船0
比起來時的忐忑與躁動，此刻甲板上的氣氛顯得沉悶而肅殺。
數百人來，歸者寥寥。
徐長青尋了一處靠近船舷的角落盤膝坐下。
他並未像旁人那般或是聚眾吹噓戰功，或是尋個角落借酒澆愁。
這半載光陰，於旁人是煉獄，於他而言，卻是一場脫胎換骨的歷練。
「起錨——！」
隨著一聲蒼涼悠遠的號角聲，樓船底部陣紋嗡鳴，緩緩脫離了那座浸透了妖血的堤壩，向著大澤外圍駛去。
徐長青收回眺望的目光，眼帘微垂，心神沉入氣海。
丹田之內，原本那團生機勃勃的青木靈力，此刻已縮水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汪灰濛濛、霧昭昭的氣旋。
這便是「混元氣」。
周遭天地間的游離靈氣，不論是水行的濕潤，還是火行的燥熱，此刻竟都不再排斥，而是順著他的呼吸吐納，雖緩慢卻源源不斷地匯入那團灰色氣旋之中。
轉眼三日時光。
青河劍宗，執法峰。
徐希文拎起木桶，轉身沿著山道，走向半山腰那片屬於外門弟子的精舍。
推開那扇雕著「靜心」二字的院門，院內那株老槐樹下，早已立著一道人影。
那是與他同住一院的同門，名喚陳朴。
陳朴年歲稍長，約莫十六七歲，身量不高。
此刻他正保持著一個極其古怪的姿勢—單足立於一塊僅有拳頭大小的青石之上，雙手平舉一柄未開鋒的重鐵劍，劍尖掛著一隻裝滿水的瓷碗。
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灘深色，顯然已是站了許久。
這姿勢並非什麼高深劍招，不過是凡俗武夫最基礎的「金雞獨立」，用來熬煉下盤定力。
對於早已引氣入體、甚至有望衝擊練氣三層的外門弟子而言，這等笨拙法子，早已被視作雞肋，甚至會被那些世家子弟引為笑談。
可陳朴練得極為認真，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劍尖的水碗，仿佛那裡面裝著的是他的身家性命。
徐希文腳步微頓，並未出聲打擾，只輕手輕腳地走到牆角，將木桶放下。
「回來了？」
陳朴並未回頭，聲音因長時間的咬牙堅持而顯得有些緊繃沙啞。
「嗯，今日刑堂那位周師兄手重了些，多擦了半刻鐘。」
徐希文走到石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那是他活該。」
陳朴終於收了勢，小心翼翼地取下劍尖瓷碗，將那一汪清水一飲而盡，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腿腳。
「仗著家裡有幾分底蘊，便敢在宗門裡強買強賣，若非趙師兄剛正，這等蛀蟲，怕是還要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
他轉過身，看向徐希文。
「你在這刑堂做這等灑掃的賤役，不覺得委屈？」
徐希文放下茶盞，指腹摩挲著杯沿，搖了搖頭。
「委屈什麼？這外門之中，多少人想進執法峰還摸不著門路，在這裡，至少沒人敢因為我資質差，就隨意剋扣我的靈石丹藥。」
他抬起頭，迎上陳朴那雙透著探究的眼睛。
「趙師兄說過，大道唯艱，老天爺不賞飯吃，就得自己去搶，我資質愚鈍，搶不過那些天之驕子，便只能先學會彎腰，把腰彎得夠低，才能看見地上的路。」
陳朴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將那柄重劍插入背後的劍鞘之中，發出「鏗」的一聲悶響。
「你倒是看得開。」
陳朴走到徐希文對面坐下，從懷中摸出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泛黃冊子，攤在桌上。
那是一本名為《養氣詳解》的大路貨，坊市里三塊靈石一本，卻被他視若珍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的批註。
「我陳朴也是個沒靠山的，家裡三代貧農，也就是走了狗屎運才測出個三靈根。」
「那些世家子弟，有丹藥堆著，有名師指點，咱們有什麼？唯有這一條爛命，和這點笨功夫。」
他看向徐希文，眼神灼灼。
「希文，我聽聞這次前線徵調，宗門有意從外門弟子中再選一批持劍童子」，隨行護送丹藥輻重，雖說兇險，但只要活著回來，便是三十點大功，足夠換取一次進藏劍閣」選法的機會。」
徐希文心頭猛地一跳。
藏劍閣，那是青河劍宗收錄劍訣秘典的重地，哪怕只是外層，也藏著無數足以讓低階修士脫胎換骨的精妙劍術。
只是————
「持劍童子？」徐希文眉頭微蹙，「那多半是做擋箭牌的差事。」
「那又如何？」
陳朴猛地一拍石桌，眼中爆出一團精光。
「擋箭牌也好，炮灰也罷，只要能搏那萬一的機會，便值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賭一把！我不想一輩子待在這外門，整日裡為了幾塊靈石算計，我想去內門看看，看看那山巔之上的風景，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他盯著徐希文，語氣中帶了幾分蠱惑。
「你我在宗門無依無靠，若不趁著這亂世搏一把，難道真要等到年滿十八，被遣送下山，去做個富家翁的護院不成？」
徐希文沉默良久。
山風吹過院落，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你說得對。」
徐希文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有些沉鬱的眸子裡，此刻竟是燃起了一簇火苗。
「這外門的日子雖安穩，卻像是一潭死水，泡得久了，容易失了鬥志。」
他站起身，對著陳朴拱了拱手，神色鄭重。
「陳師兄，這持劍童子的名額，算我一個。
陳朴咧嘴一笑，那張平日裡緊繃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少年人的意氣。
「好！咱們便去走一遭，若是死了，那是命數不濟，若是活下來，這青河劍宗的內門，遲早要有咱們的一席之地！」
兩人相視一笑。
正當此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輕浮卻又透著幾分熟絡的喊聲。
「希文！希文！快出來！有好東西！」
徐希文一愣，聽這聲音，不用看也知道是徐希寧來了。
他轉身拉開院門，只見徐希寧紅光滿面，手裡還提著兩隻不知從哪弄來的肥碩靈雞。
「喲，這位師兄也在啊。」
徐希寧見著院裡的陳朴，眼珠子骨碌一轉，立馬換上一副自來熟的笑臉，將一隻靈雞順手遞了過去。
「百獸峰特產的錦羽雞」，肉質最是鮮嫩，吃一隻頂得上一顆回氣丹，師兄拿去嘗嘗鮮，就當是咱哥倆孝敬您的。」
陳朴愣了一下，看著懷裡那隻還在撲騰的靈雞，有些哭笑不得。
這徐家兄弟，一個沉悶如木，一個卻是個滑頭的自來熟，倒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