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混元氣
大澤深處,霧靄沉沉,經久不散。
此處已是「枯骨溝」往東的一片無名野澤,水草瘋長,足有人高。
徐長青身披「幻澤裘」,整個人半沉入水。
那法袍之上水波流轉,與周遭渾濁的澤水氣機渾然一體。
他雙目微眯,透過蘆葦縫隙,冷眼瞧著前方那處露出水面的亂石灘。
灘涂之上,靈光激盪,赤焰翻滾。
七八名身著赤紅法袍的修士,正結成一座小型的「離火陣」,將三個衣衫檻褸的散修困在其中。
那幾名紅袍修士,衣襟袖口皆以金線繡著火焰紋路,出手之間,火蛇狂舞,熱浪逼人,將那原本濕潤的空氣炙烤得熾熱。
「焚天谷————」
徐長青心中默念。
此宗以火法聞名,行事向來霸道暴烈。
被圍困的那三個散修,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領頭的是個病腿老道,手持一面龜裂的黃銅護心鏡,苦苦支撐著那漫天落下的火雨。
身側一漢子斷了左臂,勉力抵擋,身上靈光黯淡。
另一人是個婦人,髮髻散亂,只能勉強祭起幾道水幕,卻在焚天谷弟子的烈火之下,須臾間化作漫天白氣。
「交出那捲玉簡!留爾等全屍!」
焚天谷為首的一名青年弟子,面容白淨,神色倨傲,手中摺扇一揮,三條火蟒呼嘯而出,狠狠撞在老道的護心鏡上。
「砰!」
老道如遭雷擊,口噴鮮血,身形踉蹌後退,那護心鏡哀鳴一聲,靈光徹底潰散。
徐長青隱於暗處,目光落在那瘤腿老道死死護在懷中的一隻儲物袋上。
通天鑒推演所示的第二處機緣,便應在其中。
【無名古卷:上古練氣士所留直通築基之法,捨去五行屬性之偏頗,不求殺伐之利,不求生生不息,只求中正平和,海納百川。
【修此法者,靈力化作「混元氣」,可兼修天下萬法,無有排斥之虞。】
徐長青心中思量。
此法若是放在那些個天靈根、異靈根的天驕眼中,自是雞肋,食之無味。
修仙問道,講究的是五行生剋,順勢而為,火靈根修火法,一日千里,威能倍增。
偏偏這卷古經反其道而行之。
散去屬性,便是散去了那份天地賦予的鋒芒。
「中庸————無垢————」
徐長青眼帘微垂,心中卻是一動。
這看似折損了鬥法威能,但世間修士,多受困於靈根駁雜,五行相衝。
至築基關隘,往往因靈力不純而止步。
若能修此法,將一身駁雜靈力化去屬性,重歸混沌,雖無鋒芒,卻勝在根基厚重,海納百川。
且沒了屬性之別,天下萬法,皆可信手拈來,更無走火入魔之虞。
對於那些只想求長生,不求殺伐第一的修士而言,此物價值,無可估量。
「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焚天谷領頭的白淨青年見那老道死不撒手,眼中戾氣暴漲。
「布陣!」
一聲令下,周遭七名紅袍弟子齊齊踏前一步,手中法印變幻。
原本還是赤紅的火蛇,此刻竟隱隱透出一股青紫之色。
這三人雖有練氣五六層的修為,看著境界不低,可那一身靈力駁雜不純,手中的法器更是東拼西湊的破爛貨。
反觀那群焚天谷弟子,雖多是練氣四五層,卻進退有據,攻守兼備,法器精良,丹藥充足。
「散修多是走投無路之人,為了幾塊靈石便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看似兇狠,實則底蘊太薄。」
徐長青心中輕嘆,這種差距,非是一腔血勇所能彌補。
這便是修仙界的殘酷,一步慢,步步慢,一步差,步步差。
漫天火雨連成一片,化作一隻巨大的火焰手掌,朝著那灘涂中央的三人狠狠拍下。
水汽蒸騰,白霧瞬間被燒乾。
那瘤腿老道面如金紙,眼中卻無半點臨死前的絕望,反倒是陰惻惻笑道:「焚天谷————嘿嘿,名門大派,好大的威風。」
老道咳出一口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了一桿巴掌大小的黑色小旗0
旗面破爛,非絲非麻,上面用暗紅色的不知名液體畫滿了扭曲的符文。
「不好!」
「既不給活路,那便都別活了!」
病腿老道厲嘯一聲,一口精血毫無保留地噴在那黑色小旗之上。
「嗚——!
」
陰風怒號,鬼哭神驚。
那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小旗迎風暴漲,瞬間化作丈許高的巨幡。
滾滾黑煙從中噴涌而出,黑煙之中,無數張扭曲的人臉若隱若現,有的張大嘴巴無聲哀嚎,有的雙目流血猙獰可怖,這些陰魂厲鬼張牙舞爪地撲向那漫天火雨。
原本熾烈霸道的離火大陣,此刻竟如陷泥沼,火舌吞吐間,再無先前那般肆虐張狂,反倒被那無數陰魂厲鬼纏得寸步難行。
「這是————聚魂幡?!」
焚天谷那白淨青年臉色大變。
「你們是血煞宗的餘孽?!」
此言一出,周遭那些焚天谷弟子皆是神色駭然。
血煞宗,那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道巨擘,雖已銷聲匿跡多年,但其凶名,足以止小兒夜啼。
「嘿嘿嘿————現在知道,晚了!」
形勢逆轉,只在瞬息之間。
那斷臂漢子與髮髻散亂的婦人,此刻也不再偽裝。
兩人周身靈力一變,原本那點微末的水法瞬間化作濃郁的血光。
婦人從袖中甩出兩根滿是倒刺的毒藤,專攻人下三路。
那漢子更是獨臂一揮,一柄白骨煉製的飛叉帶著悽厲的嘯聲,直取一名落單的焚天谷弟子咽喉。
飛叉叉尖之上磷火幽碧,破空之聲若厲鬼夜啼,瞬息間便已欺近那落單弟子的面門。
那弟子年歲尚輕,何曾見過這等以命搏命的兇悍殺法,一時之間竟是怔在原地,手中法訣都忘了掐動。
「魔道爾敢!」
為首的白淨青年怒喝一聲,手中摺扇猛然合攏,一縷本命真火後發先至。
「滋啦一」
骨叉雖被擊偏,卻仍是在那弟子臉頰上犁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腐肉焦臭之氣頓時瀰漫開來。
那弟子慘叫一聲,捂臉倒地,指縫間流出的血水竟呈黑紫之色,顯是中了劇毒。
局勢驟變,原本一邊倒的圍殺,此刻竟成了勢均力敵的亂戰。
徐長青身處遠處蘆葦盪中,身下水波微漾,幾尾在他腿旁的游魚驚惶逃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