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裹挾著寒意,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徐家駐地。
剛進島內,寒風就被擋在了護族大陣之外。
雖然這一階下品防護陣只能擋擋風雪,防不住什麼厲害妖獸,但此刻對眾人來說這已足夠。
蒼梧島並不大,徐家的大宅子也是三十年前的老物件,紅漆剝落,青磚泛黑,透著一股子暮氣沉沉的味道。
剛進正堂,一股暖烘烘的辛辣味兒便撲面而來。
徐長青先一步走到側屋,那是家族的大灶房。
他吩咐早在那候著的凡人僕役端上幾大碗熱氣騰騰的湯水。
湯色暗紅,上面飄著幾片切得極薄的老薑,熱氣氤氳。
這是「赤薑湯」,最是驅寒活血。
徐長青親自盛了一碗,雙手端著走到早已凍得面色青紫的徐大有面前。
「堂叔,先喝口湯暖暖身子,切莫留了暗傷。」
徐大有愣了一下,哆哆嗦嗦地伸出雙手捧住碗。
熱氣撲在臉上,他抬頭看著這位年輕族長。
印象里,上一任族長是個說一不二的主,平日裡只有威嚴,哪會這般伺候下人?
哪怕是親叔伯,在他爹眼裡也就是個勞力。
可眼前這位小族長,明明年紀輕輕,做事卻這般周全。
徐大有心裡有些發酸,也有些發暖,低頭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薑湯順著喉嚨滾進胃裡,激出一身熱汗。
「舒坦……」
旁邊兩個族弟也是一人一碗,捧著碗吸溜吸溜地喝著,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見眾人緩過勁來,徐長青這才放下心,轉身看向擺在堂屋中央的大紅松木桶。
四十尾金鱗靈魚,擠擠挨挨地在桶里游弋。
雖然這魚離了水氣,精神頭有些萎靡,但那金燦燦的鱗片在昏黃的燈火映照下,愣是把這廳堂照出幾分富貴氣。
徐大有眼睛盯著木桶,搓著手嘿嘿傻笑。
徐長青站在一旁,面上波瀾不驚,心裡卻是長舒一口氣。
通天鑒果然不欺我。
數量不多不少,正好四十尾。
金鱗魚蘊含靈氣溫和,是很多築基修士都喜歡的佐酒菜,市價一直堅挺。
這一條約莫兩三斤重,按照上宗的折算規矩,二十尾金鱗靈魚,足夠抵那兩百斤普通下品靈魚的歲貢了。
剩下的二十尾拿到坊市去賣,至少能換回來一百多塊下品靈石。
徐家現在窮得耗子進庫房都得哭著走,這一百多塊靈石,能解燃眉之急。
正盤算著,後堂轉出來一道倩影。
來人一身淡青色襦裙,頭上只別了一根素淨的木簪,未施粉黛,卻難掩眉眼間的溫婉。
正是徐長青的髮妻,姜柔。
姜柔雖沒有靈根,無法修煉,但自從嫁入徐家,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凡人僕役的調度,全靠她一人操持,井井有條。
她本是聽著前堂嘈雜,出來看看情況,這一眼便瞧見了桶里金光閃閃的魚群。
姜柔步子一頓,杏眼微睜:「夫君,竟真抓到了?這……這是金鱗魚?」
徐長青看著妻子驚訝的模樣,連日來緊繃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輕鬆笑意,撣了撣袖口的水漬:「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誰帶隊。」
姜柔掩嘴輕笑,眉眼彎彎,也不拆穿自家夫君自誇的俏皮話:「是是是,夫君最是厲害。」
笑歸笑,她也沒閒著,轉頭對著門口幾個探頭探腦的僕役吩咐道:「別愣著,去取些新鮮的井水來換上,這魚嬌貴,離不得活水,再去地窖取些碎冰鎮著。」
主母發話,幾個僕役連忙應聲去辦。
兩個族弟這會兒緩過勁兒來,看著這滿桶的富貴,心思也活泛了。
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族弟徐長林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族長,這麼多金鱗魚!咱們是不是留兩條?聽說這魚肉大補,大傢伙兒最近為了守魚塘,連軸轉了半個月,都虧著身子呢。」
徐大有聞言,雖然沒說話,但喉結也滾動了一下。
修仙者也是人,也饞靈食,何況徐家這光景,大伙兒嘴裡早就淡出鳥來了。
也有人持反對意見,另一個年長些的族人皺眉道:
「吃什麼吃!這都是靈石!護族大陣有好幾處陣腳都磨損了,一直沒錢修,若是再不修,下次妖風一來,咱們屋頂都得掀飛!」
眼看眾人要吵起來。
徐長青收斂笑意,屈指在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
「咚、咚。」
聲音不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都別爭了。」
徐長青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不容置疑:
「挑二十尾品相最好的,裝入封靈箱,明日一早送去上宗交歲貢,先把這把懸在頭頂的刀拿掉。」
「剩下二十尾……」
他頓了頓,看向徐大有:
「堂叔,你辛苦一趟,明日一早帶人去散修坊市,全部出手,換成靈石。記住,莫要一次全拋,分幾家店賣。」
徐長林有些失望地縮了縮脖子。
徐長青瞥了他一眼,補充道:
「這次出工的,每人記五點家族貢獻,年底憑藉貢獻換取丹藥或靈米,到時候想吃什麼,自己換。」
一聽有貢獻點,幾人眼裡的失落變成了喜色,齊聲應諾。
徐大有張了張嘴,似乎覺得有些可惜:「族長,拿金鱗魚抵歲貢是不是太虧了?咱們可以用賣魚的靈石去買普通青魚交差……」
「那樣太慢,且夜長夢多。」
徐長青搖搖頭,神色堅決。
如今徐家勢弱,若是拿著大筆靈石去買魚,難保不會被有心人盯上。
直接交了金鱗魚,雖說帳面上虧了點,但能最快速度平息上宗的催逼,還能免得被旁人看輕了去。
徐大有想了想其中的關竅,也不再多言,重重點頭:「行,聽族長的!」
……
夜色漸深,風雪稍歇。
臥房內,徐長青盤腿坐在床上,面前攤開一本發黃的帳冊。
姜柔卸去了釵環,散著頭髮,端著一盆熱水放到床邊,隨後輕輕依偎在徐長青身旁。
「歲貢的事兒算是解決了,可我今兒算了算日子,再過倆月,便是族中『測靈大會』了。」
她伸出蔥白的手指,在帳冊的一行字上點了點。
「希字輩的那幾個孩子都到了適齡的年紀,若是測出靈根,總得要有個引路的法子,以前家裡寬裕,都是發一瓶『引氣散』輔助感氣,可如今……」
徐長青翻書的手一頓。
姜柔嘆了口氣,繼續道:「庫房裡靈石加上咱們私房,滿打滿算才四十八塊,而去坊市買一瓶最劣質的『引氣散』,也得一百塊下品靈石。」
徐長青眉頭微皺。
修仙四藝,財侶法地。
這「財」字排在第一,不是沒道理的。
窮文富武,修仙更是個吞金的無底洞。
若是這幾個孩子裡真出了苗子,卻因為家裡窮買不起藥,耽誤了最佳的感氣時間,徐家這修仙家族的名頭,怕是再過幾十年就得斷在他手裡。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徐長青合上帳冊,揉了揉眉心。
其實錢還是次要的。
真正讓他如鯁在喉的,是那幾口靈魚塘。
這次靠著通天鑒在野外撈偏門,那是運氣。
可徐家的根基還在那幾口塘里。
若是找不到魚瘟的根源,那幾口塘里的魚死絕了,明年徐家還是個死字。
正思慮間,一雙溫軟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脖頸。
徐長青鼻尖縈繞起一股淡淡的幽香,不似胭脂俗粉,倒像是這冬日裡初綻的臘梅。
「夫君莫要太逼自己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姜柔身子一軟,鑽入他的懷中。
一雙素手順著他的衣襟探入,指尖帶著些許涼意,觸碰到他滾燙的胸膛時,激得徐長青呼吸一滯。
「夫君,夜深了,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