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眼界(5K)
辦公室的門被白宇航隨手關上,外面的歡呼聲被隔成了悶悶的嗡響。
他坐在老闆椅上,沒急著看什麼文件,而是給自己重新徹了一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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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井放了一撮,水溫八十度,不能高,高了發苦。
他拎著紫砂壺的手很穩,但腦子裡轉的東西,比外面這幫子人慶祝時的分貝還要密。
五百一十五萬。
數字漂亮。
太漂亮了。
前世的他,見過太多漂亮的數字。
萬達最輝煌的時候,年營收兩千多億,王健林坐在首富的位子上,誰都覺得這座大廈牢不可破。
結果呢?
一紙文件下來,幾千億資產像紙牌一樣坍塌,海外的酒店、院線、遊艇,打折甩賣都沒人敢接。
實德集團更慘。
徐老闆呼風喚雨的時候,地方官員排著隊請他吃飯,銀行行長主動上門送貸款。
後來人沒了,集團散了,幾百億的盤子,連個響都沒聽見,就沉了底。
還有遠華。
姓賴的搞走私的年月,碼頭上的貨櫃一櫃接一櫃往裡運,海關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後動真格的時候,漏洞太多,什麼都堵不住,牽連了一大批人。
這些人有個共同點—賺錢的時候跑得太快,快到忘了給自己修剎車。
白宇航把茶壺放下,起身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硬皮筆記本。
這個本子他從哈爾濱帶到京城,封皮磨得發毛,打開的紙頁上記的不是代碼和邏輯流程圖,是一張手繪的股權結構圖。
啟航科技目前的股權結構很簡單。
他個人持股百分之七十,中華創業基金持百分之二十,啟航團隊核心成員持百分之十。
乾淨、集中、高效。
但也危險。
一個人持股比例太高,在公司小的時候是優勢,一言堂,效率高,不扯皮。
可一旦公司的體量大到某個臨界點,這種高度集中的股權結構,就會變成靶心。
靶心不是給競爭對手看的,是給另一些人看的。
有部分人,不愛穿西裝,不坐寫字樓,他們坐在班台後面,喝著特供茶,翻著內參材料。
他們不會直接來找你要股份,他們有時候會讓自己家族的其他人來持有公司的股份,以換得他們對公司看似合理的照顧和維護。
不然他們會有各種各樣的辦法,讓你不得不低頭。
辛苦做起來的公司,畢竟還要應對稅務稽查、行業監管、政策調整、甚至某一場突如其來的媒體風暴,黑天鵝事件很有可能多的是,後果,是你不一定能接受得了的。
白宇航翻開筆記本,在股權結構圖旁邊畫了幾根線,寫下幾個名字。
張磊,劉欣,王靜波。
這三根線,是他目前手裡的牌。
張磊的風險投資進得早,互信度高,但中華創業基金作為投資的單一公司,體量和社會資源有限,他在國內成立不到一年,扛不住真正的大風浪,直接投資啟航,也有張磊想迅速求成的渴望。
劉欣和王靜波人脈深、資源廣,但各懷心思,不會是無條件的盟友。
白宇航需要更多的牌。
他當然不是想稀釋自己的股份,而是為了在牌桌上多擺幾把椅子。
椅子越多,想掀桌子的人就得掂量掂量掀翻了一把,後面還有多少把,都是誰在坐著。
白宇航拿起筆,在筆記本空白處寫了四個字:朋友要多。
這是前世某位大人物說過的話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幾千年來,人類社會的商場和戰場沒有本質區別。
他又在下面列了三條:
第一,引入多元化的資本方。不能只有一家風投基金,要有產業資本、要有國資背景的戰略投資者、甚至要有海外的機構。
這些人之間天然存在制衡關係,誰都不會讓另一方獨大。
第二,稅務合規做到滴水不漏。不是做給稅務局看的,是做給所有可能找麻煩的人看的。
帳面乾淨、利潤透明、納稅記錄完整這是護身符,比任何律師函都管用。
第三,上市。IPO不是終點,是起點。上市之後,公司變成公眾公司,股東結構公開透明,任何人想動手腳都得在聚光燈下操作,反而對公司是個保護。
散戶、機構、媒體、監管,無數雙眼睛盯著,暗箱操作的成本就會高到划不來。
白宇航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里,閉了幾秒眼。
IPO是遲早的事,但不能急。
急了就像陳一舟還沒站穩就開始跑,腳下全是坑。
他要先把地基打好,把護城河再挖深,把城牆再壘高。
等到真正站到納斯達克或者港交所敲鐘的時候,啟航得是一座沒有人能輕易撼動的堡壘。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白宇航睜眼,拿起聽筒。
「白總,外面有個電話轉進來,說是中關村科技園區管委會的,找您本人。」焦利偉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管委會?
白宇航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中關村科技園區管委會是HD區政府下屬的副廳級單位,管的是整個中關村高新技術企業的註冊、稅收、政策扶持和產業規劃。
啟航科技的註冊地就在中關村科技園區範圍內。
「接進來。」
電話切換了一下,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傳過來,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常年在體制內浸泡出來的分寸感。
「請問是啟航科技的白總嗎?我姓周,中關村科技園區管委會產業發展處,我的名字叫周維民。」
「周處長好,我是白宇航。」
「白總,冒昧打擾。是這樣的,我們最近在開展園區內重點企業的走訪調研工作,了解到啟航科技發展勢頭很好,想找個時間去你們公司坐坐,實地看看,順便聊聊企業有什麼需求,看管委會這邊能不能提供一些政策上的支持。」
話說得客氣,語氣里沒有任何施壓的意思。
但白宇航聽得出來,這不像是一次普通的例行走訪。
移動夢網的數據報到移動總部,移動總部的領導層里,有人會跟這邊通氣。
SP排名還沒更新,管委會的電話就來了。
說明有人在關注啟航,而且不只是移動的人。
「歡迎,非常歡迎。」白宇航的語氣熱情了兩度,「周處長什麼時候方便,我隨時恭候。」
「要不就後天吧?周三上午,我帶兩個同事一起過去,不占您太多時間。」
「沒問題,後天上午我在公司等您。」
掛了電話,白宇航端著紫砂杯,盯著窗外海龍大廈對面不遠的一棟灰色的寫字樓,目光沉了下去。
政府來人調研,可以是善意的,也可以不是。
關鍵在於,你給他們看到的是什麼。
白宇航拿起內線電話,撥了蔣碩的分機。
「碩,後天管委會有人來。稅務報表、財務日報、營收結構分析————把能拿出來的東西全準備好,要讓人一眼就看明白:啟航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每一筆稅都交到位了。」
蔣碩在電話里頓了一下:「白總,管委會來幹嘛?」
「說是走訪調研。」
電話里沉默了兩秒。
蔣碩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沒了剛才報喜時候的輕鬆勁,多了一層只有財務人才有的警覺。
「明白了。白總,還有一件事我剛想跟你說—今天下午稅務專管員給我回了個電話,說區局注意到咱們七月的預繳稅額漲幅比較大,想約個時間來看一下帳。」
白宇航擱下茶杯,嘴角浮起一絲弧度。
來得比他預想的還快。
「約。」他說,「越早越好,主動請他們來查。要讓他們知道,啟航的帳本隨時可以攤開來,不怕任何人看。」
蔣碩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白宇航翻開筆記本,在「朋友要多」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政府關係:主動、透明、配合。
不是跪著配合,是站著配合。
讓他們看到一家健康的、合規的、對地方稅收有巨大貢獻的高科技企業。
讓他們覺得保護啟航,就是保護中關村的招牌。
把自己變成他們的政績,比任何公關手段都有效。
他把筆記本合上,正準備起身去小會議室看看王小川的進展,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
發件人是劉欣。
「白總,太合麥田的事搞定了。報價比預期低三成。另外有個消息,你可能感興趣搜狐的張朝陽剛從納斯達克回來,路演效果不太好,華爾街對搜狐的估值,因為社交板塊業務進展不力大幅下調。搜狐承銷商通過投行的朋友問我,啟航有沒有興趣接手搜狐剝離出來的社交資產。」
白宇航看著屏幕上的字,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沒動。
搜狐的社交資產。
5Q校園網、ChinaRen社區、還有搜狐積攢了幾年的校園用戶資料庫。
這些東西在吳濤手裡,是一堆爛牌。
但如果換個人來打呢?
港島,中環皇后大道。
七月的港島比京城還要悶熱,空氣里裹著一層黏稠的水汽,走兩步襯衫就貼在後背上。
劉欣從半島酒店出來的時候,王靜波已經在樓下等了十分鐘。
兩人沒打招呼,一前一後鑽進計程車,報了個地址—一威靈頓街翠華茶餐廳。
不是不想去更體面的地方,是約的人指定了這。
滾石唱片亞太區版權總監段鍾潭,四十多歲,長發,襯衫扣子從下往上只系了三顆,露出胸口一片曬得發紅的皮膚。
他坐在茶餐廳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擺著一碗車仔面,吃了一半,筷子橫在碗沿上。
「劉總,王總,坐。」老段抬了下下巴,沒起身。
劉欣拉開椅子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車仔面,什麼都沒說。
王靜波在旁邊坐下,自己倒了杯凍檸茶,先喝了一口。
「段總,電話里聊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劉欣直入主題。
老段用筷子挑了一根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才開口:「劉總,不是我不給面子。滾石的數字版權這個東西,說實話,我們內部開會討論了三次,結論都一樣—不知道這玩意兒值多少錢。」
王靜波推了推眼鏡:「所以你們的報價才這麼高?」
「什麼叫高?」老段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你們出價每首歌一百塊人民幣的獨家數字授權費,我覺得挺合理的,可董事會沒有通過,五百,一口價。實話實講啦,現在MP3滿大街都是盜版,誰花錢買正版?我們的CD都賣不動了,數字版權拿在手裡跟廢紙有什麼區別?能換幾個錢是幾個錢。」
劉欣的表情沒變,但心裡翻了個白眼。
五百塊一首歌。
滾石旗下幾千首華語金曲,白金單曲,在2000年,僅僅當紅的歌星就有張艾嘉、羅大佑、李宗盛、陳昇、齊豫、張信哲、周華健、林憶蓮等等等等,打包下來不到兩百萬人民幣。
這價錢按白宇航的說法,擱十年後看,跟白撿沒區別,可現在已經是高價了。
「段總,我們誠意很足。」劉欣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推過去,「獨家數字授權,期限一次性買斷,覆蓋大陸地區所有網際網路平台的在線播放和下載權。也別一首一首的算了,乾脆點,滾石旗下全部曲庫打包,總價一百八十萬。」
老段接過合同翻了兩頁,眉頭都沒皺。
「一百八十萬,行。但我有個條件—付款方式得改,三個月內分兩期付清,太慢了我沒法跟台北的集團董事會交代。」
「一次性付清。」王靜波在旁邊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
老段翻合同的手停住了,抬頭看他。
「我們的委託方資金充裕,一百八十萬一次性到帳,不拖不欠。」王靜波的語氣像在康奈爾做學術報告一樣平和,「段總只需要在合同上簽字蓋章,款項三個工作日內打到滾石的對公帳戶。」
老段盯著王靜波看了兩秒,把合同翻回第一頁,拿起旁邊的原子筆,刷刷簽了名字。
「爽快。」老段把合同推回來,端起車仔面繼續吃,「劉總,王總,你們替誰買的?
大陸哪家公司?」
「您別操心這個,款到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劉欣把合同收進公文包,站起來。
從翠華出來,兩個人在威靈頓街上並排走了幾步。
王靜波先開口:「華納約在下午三點,EMI的人明天上午飛過來。英皇公司我託了個朋友,晚上吃飯的時候順便聊。」
「秦化的影視版權乾脆也一起談。」劉欣邊走邊翻手機上的備忘錄,「白宇航發的清單里,電影的電子版權優先級比音樂還高。港片黃金年代的一批片子,版權方現在恨不得倒貼錢給你。」
王靜波停下腳步,扶了下眼鏡:「老劉,你算過沒有,咱們這趟下來,總採購金額大概多少?」
「初步估算,全部拿下,不超過一千五百萬人民幣。」
兩人對視了一下,都沒說話。
一千五百萬。
擱在晨興或者IDG的帳上,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但這一千五百萬買下的東西,放到五年後、十年後,價值可能翻一千倍都不止。
劉欣當然清楚這一點。
他在風投圈子裡摸爬滾打十幾年,直覺告訴他,白宇航讓他們來掃的不是版權,是一個新時代的入場券。
數位音樂、在線視頻、流媒體——這些詞現在還沒有幾個人當回事,但網際網路帶寬一旦起來,內容就是最硬的通貨。
在未來,誰手裡攥著版權,誰就是收租的地主。
而現在,地契的價格跟廢紙差不多。
「走吧。」劉欣抬腳往前走,語氣裡帶著一絲只有老獵手才有的興奮,「趁這幫唱片影視公司還沒醒過來,能收多少收多少。」
王靜波跟上他的步伐,兩人拐進了一條窄巷,穿過去不遠,就是中環地鐵站。
港島的午後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兩個穿著手工西裝的男人,混在茶餐廳門口排隊買外賣的打工仔中間,毫不起眼。
誰能想到,這兩位加起來管著十幾億美金的資本大佬,此刻正在替一個十八歲的大學生,滿香港淘打折碟呢。
下午三點,灣仔華納唱片亞太總部。
華納的人比滾石更乾脆。
他們甚至沒怎麼討價還價,版權總監拿到報價後,當場打了個內線電話請示紐約總部,二十分鐘後回來說「成交」。
華納手裡的華語曲庫比滾石少,但歐美版權資源多得嚇人。
劉欣在白宇航的清單基礎上,自己加了一批八九十年代的經典歐美專輯,打包價不到五十萬美金。
簽完字出來,王靜波在電梯裡看著手裡越來越厚的合同文件夾,忽然說了一句:「老劉,你說白宇航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想到提前收版權的?國內搞網際網路的一幫人,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流量、用戶、GG。沒有人在意內容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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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欣抱著公文包,盯著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往下跳。
「這就是我非要投他的原因。」劉欣的聲音很輕,「這小子看到的東西,跟我們看到的不在一個維度上。他不是在追風口,他是在造風口。」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兩人走進華納大堂。
王靜波忽然停住了腳步,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剛才開會靜音了。
屏幕上亮著三條未接來電,全是IDG京城辦公室打來的。
他回撥過去,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對面是他的助理分析師小吳,聲音急得變了調。
「王總!SP排名提前更新了!啟航科技「7
「多少?」
「全國第一。日均流水把第二名甩開了一倍。不是,王總,關鍵不是這個—」小吳喘了口氣,「AcceI的吉姆·布雷耶剛才打電話到我們京城辦公室,問啟航科技的聯繫方式。說他們在矽谷注意到一家叫Facebook的公司,查了半天,所有線索都指向中國。他問我們IDG跟這家公司有沒有關係。」
王靜波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Facebook。
他知道這個名字,不過白宇航從沒跟他提過。
紅杉的道格最近滿矽谷到處打聽Facebook的事,圈子裡早就傳開了。
一家在常青藤名校滲透率超過百分之八十的社交網站,註冊在德拉瓦州,股東信息密不透風。
現在AcceI也找上門了,而且找到了IDG的京城辦公室。
他們在順著線往回摸。
王靜波看了一眼旁邊正在翻手機的劉欣,把聲音壓到最低。
「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回。就說我們不清楚。」
掛了電話,王靜波站在華納大堂的玻璃門前,港島的陽光透過玻璃打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
Facebook背後站著誰,他隱約猜到了。
但他打算,什麼都不會問,也什麼都不會說。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也許,還能過得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