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山下,佛光清淨,菩薩當面。
不過被觀音菩薩這麼面無表情地看著,金頭揭諦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禪修之時,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小沙彌,師父第一次教導他修行,讓他盤坐在蒲團上一個時辰,但那一個時辰里,他心猿意馬,渾身難受,簡直就像是受了某種酷刑一樣。
此時也是如此,在觀音菩薩這沉默的一眼裡,金頭揭諦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過往種種,從他第一次修行的艱難,第一次破戒的悔恨,種種心酸苦痛,都湧上心頭。
等等!
我記得凡人有種說法,人快要死的時候會迴光返照吧?
我這難道是迴光返照不成?
想到這裡,金頭揭諦再次冷汗漣漣,旁邊的幾位揭諦不懂為啥菩薩只是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大哥又出現天人五衰的徵兆,難道是大哥真的劫數將至,在劫難逃不成?
好在這個時候孫猴子忽然嘻嘻笑了一聲,對著觀音菩薩又是點頭,又是作揖,「南海菩薩,久聞您大慈大悲,您不如聽這牢頭的話,將這棵樹幫老孫拔了吧!」
這個時候孫猴子和觀音菩薩還不熟。
觀音菩薩將目光從金頭揭諦身上移開,看向孫猴子,知道對方被五行山壓在此處的只是隨緣顯化的應身,並非真正的法身,所以此時看不透因果天機。
觀音菩薩笑罵道,「你這猢猻休得花言巧語哄騙我,如今雖是天機應化,結出了不同善果,但你此時心猿不定,如何能放你出來。」
「吡。」
孫猴子對觀音菩薩像炸毛的貓,吡牙咧嘴。
他心想,你就算不放我出來,有賢弟在外謀劃,不過一年半載,這五行山哪能再困住老孫我!孫猴子能夠想到,觀音菩薩自然也能夠想到。
她看向蜀地桃都山,那裡山巒疊嶂,龍脈聚攏,萬鬼蟄伏,陰陽重定,天朗氣清,漫山桃樹如火,又有如翡翠般的金稻子抽枝發芽,而這還只是空間維度上的變化。
她若拔了眼前桃樹,這一動就要產生滔天變數,可不只是眼前蜀都百姓數百年的因果,還要倒騰千萬年前神荼鬱壘重生的生機,千萬年後真實界幽冥變化的機緣。
所以即使她神通無量,也不敢輕易拔這株桃樹。
觀音菩薩目光沉凝,穿越時空,看到桃都山上的敖鵬,因為有【未生之因】的加持,所以即使是她,也不能夠看透所有的因果。
若是其他事情,她自然會選擇放手,畢竟她和敖鵬本無因果,犯不著在看不清未來的情況下出手。但唯獨這件事她不能讓。
觀音菩薩轉頭看向眼前桃樹。
西遊佛法傳道之事,受益最大的神佛非她莫屬。
所以即使她已有萬千善果,這顆善果她也無論如何放不下,也拔不了這善因,因此只能逼敖鵬提前離開此界,維持此世西遊「正常』運轉。
若真讓敖鵬繼續施為,萬-一……萬一他真的將孫猴子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放出去,那麼西遊種種,在真實界的映射演化都會推倒重來。
而她這位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也會因此失去諸多世界的善果,所以她放不下。
菩薩念動之間,心中已染凡塵,不復清淨,所以五行山前,大聖當面,這一丈桃樹忽然風動,滿樹燦爛桃花開放,奼紫嫣紅,甚是好看,一朵桃花從樹上飄落,落在菩薩眉間,再不落下。
一重重洞天之上,太陰本源之中,月宮清冷,寒兔皎白。
月宮裡一座偏殿浮於太陰光海之上,若一朵半開紅蓮。宮殿以赤霞為基,以彤云為頂,四周有七彩祥雲繚繞,時聚時散,如紗如幔。
天宮織女來此,編織赤霞為線,懸掛於宮牆之上,宮內月老提線,將人間姻緣編織。
正常情況下,姻緣前定,早已用不了月老親自拉線。
不過今日,就在月老潛修之時,忽然宮門上的鴛鴦風鈴陣陣,顯然有貴客前來。
月老連忙起身,穿過三重宮門,來到殿外,只見金童身穿八卦道衣,手持一紫金葫蘆而來。月老連忙上前,「見過金角童子,童子不在兜率宮,前來所為何事?」
金角童子道,「今日老君本來在兜率宮中煉丹,卻見離恨天中,灌愁海里有一段孽緣飄來,老君說此乃月老所轄,因此讓我將這孽緣交予您處理。」
月老趕忙接過紫金葫蘆,這離恨天就是大赤天,裡面有一灌愁海,轄天界因緣,而能夠讓老君都重視的孽緣,肯定非同小可。
月老心想,難道又是哪個天女思凡,要弄出一樁驚天動地的情愛不成,他親自經手的上一樁情緣還是牛郎織女的故事,弄得天上地下,人盡皆知。
就在月老懷著好奇,打開紫金葫蘆,看到裡面孽緣的一瞬間,他如遭雷擊,連忙扣上葫蘆,生怕走漏了裡面的消息,對金角童子說道,「這差事我當不得,當不得!」
金角童子也不知道裡面的孽緣是什麼,只是笑著說,「老君吩咐了,這姻緣之事送到你這裡,隨你處置說罷,他留下紫金葫蘆,騰雲回復法旨而去。
月老拿著紫金葫蘆,頓時心裏面就像是塞了一隻齊天大聖一樣,上躥下跳,一般的姻緣,他都是抱著能成就成,甚至主動牽線的心態。
但是唯獨這葫蘆中的姻緣,若是他牽線搭橋成了事,萬一靈山佛教怪罪下來,那可真是將天都捅破了,一點也不比當初猴子闖的禍小。
他想了一會兒,找不到辦法,只是連道,「她怎麼能夠動梵心呢!」
月老說話的時候,正巧旁邊一隻月兔蹦蹦跳跳過來,好奇地問道,「月老,誰又動了凡心了?」月老連忙將葫蘆藏在懷中,「沒,沒有的事!」
月兔笑道,「我明明看見金角童子過來了,天上的姻緣都在灌愁海中,一般都是要生要死的孽緣,老君不想管,就會讓金角童子帶給你來管。」
「胡說!」
月老連忙反駁道,「這姻緣前定,哪裡是我能管的,沒有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