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辦公樓,夜裡九點。
沙瑞金回到辦公室,門剛關上,那份自查報告第七稿就被摔在桌面,紙頁散開,紅色批註翻到最上面。
秘書處外間沒人敢抬頭,白秘書端著茶站在門口,杯蓋碰到杯沿,叮地響了一聲。
沙瑞金抬眼。
「通知秘書處,明天上午重啟自查報告審議。」
白秘書把茶杯放下,小心看他臉色。
「還是原議題嗎?」
沙瑞金把散開的報告攏到一起,手掌壓在封面上。
「改。省委材料歸口管理與組織紀律問題。」
白秘書後背繃了一下。
「沈書記今天提交的軍地並卷材料,要列入附件嗎?」
沙瑞金抬起頭,目光壓過去。
白秘書立刻低了半寸。
「我的意思是,材料已經在會上分發,如果不列附件,後面查閱會有缺口。」
沙瑞金把茶杯推開,杯底擦過桌面,發出短響。
「未經省委統一歸口的跨系統材料,不能作為省委正式附件。你去擬通知,措辭要准。」
外間幾個秘書聽見這句,筆尖都停了。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白秘書拿著記錄本,喉頭髮緊。
「那李書記和田書記那邊……」
沙瑞金打斷他。
「組織紀律面前,沒有誰例外。」
白秘書點頭,轉身要走。
沙瑞金又叫住他。
「請吳春林過來。現在。」
二十分鐘後,吳春林到了。
他穿著深色夾克,頭髮還帶著外面的濕氣,手裡夾著幹部任用記錄本。進門後,他沒坐。
沙瑞金指了指沙發。
「春林同志,坐下說。」
吳春林把記錄本放在膝上。
「沙書記,有事您吩咐。」
沙瑞金把一張表推到茶几上,正是劉明破格提拔那一頁。
「這份記錄措辭太硬。『主要領導堅持破格使用』這句,改成『經班子集體研究同意』。」
吳春林沒拿筆。
他看著那張表,過了兩秒才開口。
「沙書記,幹部任用記錄不是宣傳稿,不能事後修詞。」
沙瑞金的臉沉了下去。
「當時確實經過班子會。」
吳春林把記錄本翻開,露出會議紀要複印件。
「組織部有保留意見,田國富也提過風險。紀要上都有。您讓我改,我拿什麼向原始記錄交代?」
外間很靜。
白秘書站在門邊,手裡的通知草稿被捏出一道摺痕。
沙瑞金盯著吳春林,胸口起伏了一下。
「春林同志,你這是要把責任全推到省委書記身上?」
吳春林合上記錄本,動作很慢。
「我是在保組織程序。程序要是今天能改,明天誰都能被改。」
這句話落下,辦公室里短短沒聲。
白秘書的筆掉在地上,啪的一下。
沙瑞金看都沒看他。
「你先回去。」
吳春林站起身,拿起記錄本。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步。
「沙書記,明天的會我會參加。材料我也會帶原件。」
門合上。
沙瑞金站在桌後,指骨壓著報告,紙面凹下去一片。
白秘書彎腰撿筆,不敢出聲。
沙瑞金忽然開口。
「給紀委辦公廳打電話,溝通劉明留置後續手續,建議暫緩。」
白秘書立刻撥號。
電話接通後,他剛說了兩句,臉色就變了,把聽筒遞給沙瑞金。
田國富在那頭開口,隔著話筒都能聽出硬度。
「立案決定書不是橡皮擦。」
沙瑞金握著聽筒。
「田書記,省委有統一安排,你不能只盯著紀委那點程序。」
電話那邊傳來翻文件的聲音。
田國富沒有讓步。
「沙書記,留置審批已經進入法定流程。誰要暫停,請給我一份書面意見,蓋省委章。」
沙瑞金的手收緊。
「你是在逼我簽字?」
田國富停了半秒。
「我是在請程序說話。」
聽筒被沙瑞金放回去,底座磕得發悶。
白秘書站在一旁,臉色發白。
組織部壓不動。
紀委也壓不動。
沙瑞金轉身看向窗外,省委大院的路燈亮著,樹影壓在車道上。
過了片刻,他回頭。
「給京州市委發約談通知。對象,李達康。理由,違反組織紀律,擅自引入跨系統材料干擾省委會議。」
白秘書這次沒敢多問,立刻低頭記錄。
「時間定明天上午九點?」
「九點。」沙瑞金把散開的自查報告重新合上,「他不是喜歡談證據嗎?讓他來省委談。」
……
同一時間,京州市委辦公室燈還亮著。
李達康站在長桌前,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攤著一份1998年海州港務企業改制名單。幾家註銷公司的名字被紅筆圈住,旁邊壓著京州舊改資金流向表。
市委工作人員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傳真件。
「李書記,省委辦公廳約談通知。」
李達康沒抬頭。
工作人員把通知放在桌邊,看見紙面上的「組織紀律」四個字,臉色有些緊。
「李書記,這個會不會影響京州幹部隊伍?下面人現在都盯著省委動靜。」
李達康拿起通知,看了一遍,隨手壓在名單旁邊。
「他要談紀律,我就跟他談帳。」
工作人員愣了愣。
李達康拿紅筆在名單上圈住一家企業。
「海州順港勞務公司。註銷時間,京州十一家企業三折收購前九天。」
紅圈落下,紙面被筆尖戳出小坑。
工作人員湊近看,呼吸都放慢了。
「這家公司也進了舊改資金?」
李達康把資金流向表翻到第二頁。
「不是進了,是繞了一圈又出來。海州港務、順港勞務、海衡諮詢,名字換得勤,帳上的腳印沒擦乾淨。」
他拿起電話,撥給田國富。
電話接通時,田國富那邊也有紙頁翻動聲。
李達康開門見山。
「明天我去省委,不空手。」
田國富看著劉明留置審批手續上的紅章,鋼筆帽扣上。
「我也不空手。」
李達康把紅筆丟在桌上。
「沙瑞金要開第二場會,那就讓他開。第一場打臉,第二場見血。」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田國富沒笑,語氣卻硬了幾分。
「達康同志,話別說太滿。」
李達康看著那家順港勞務的註銷日期。
「放心,我帶帳本去。」
窗外夜色壓著市委大院,傳真機還在吐紙。
新一頁名單滑出來,最下方一行小字露出半截。
「海州順港勞務公司實際控制人變更備案。」
李達康伸手按住紙頁,目光停住。
備案代理人,白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