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睜開眼的那一瞬,幻音的同頻魂印劈里啪啦炸了一串雜信號。
周然的情緒。
烈度比他一刀劈碎帝子裁決十字架時還猛。幻音活了上萬年,見過太多男人在女人面前的花活兒。
端著的、裝著的、刻意拿捏的、使勁往外甩的。
但周然這會兒傳過來的東西,全都不沾邊。
沒有利弊權衡。
就是本能地在意,純到骨頭縫裡那種。
林清雪的視線模模糊糊掃過周然的臉,停在他灰白的鬢角上。
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周然讀懂了口型。
你怎麼老了。
他低下頭,把披風往她身上又攏了攏。
「睡吧,安全了。」
林清雪的手指從他手腕上滑落,沉沉地又睡了過去。
殿內的氣氛擰到了最緊。
嗜血的槍尖還懸在半空,九幽的死氣已經將靈泉池邊緣凍出了一層黑霜。
幻音忽然收回視線,轉向周然身後那個一直攥著他衣角的女人。
蕭紅璃。
「你。」
幻音的聲音懶洋洋的,每個字卻刮在石板上似的。
「剛才從走廊經過前殿的時候,你往左看了三次,往右看了兩次。
一個連鍊氣都不會的凡人,被渡劫期的威壓壓著走都走不穩,還有功夫東張西望。」
「你在看什麼?」
蕭紅璃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沒想到這個暗紅瞳孔的女人觀察力細緻到了這種地步。
「看你的帳。」
蕭紅璃鬆開周然的衣角,站直了身子。
靈泉水從她發梢滴落,她的脊背挺得筆直,跟站在季度董事會的發言台上沒兩樣。
「什麼帳?」嗜血槍尖微偏,語氣里全是不耐煩。
「前殿左側堆了十七垛魂淵石料箱,每垛高度不一,最矮的那垛只剩三分之一。
右側通道有六條運輸軌跡的磨損痕,但只有四條對應著接收台的卸貨位。」
蕭紅璃的語速不快,條理清晰到讓人無法打斷。
「兩條軌跡對不上,意味著至少有兩批物資在運輸途中被截留或損耗。」
她抬起眼,掃了一圈殿內三位女帝。
「我經過那段走廊總共走了四十七步。
四十七步,我就看出你們的軍需調配損耗率不低於三成。」
嗜血的槍尖往下沉了半寸。
她自己放下來的。
「你說什麼?」
嗜血的聲調變了味道,殺意褪了個乾淨,全換成了質疑。
三成損耗,放在血海軍中就是十萬人的口糧。
她打了三千年仗,從來沒有哪個參軍敢把這個數字當面摔在她跟前。
「蕭總說的沒錯。」
陳雅的聲音從披風裡悶悶地傳出來。
她抱著林清雪,整個人縮在周然的魔帝披風下面,語氣已經恢復了江城陳姐那股沉穩勁兒。
「你們上個月的魂石採購總量八萬四千三百單位,入庫只有五萬七千。
中間差了兩萬七千三百。」
她伸出手指比劃著名,幫周然扶著林清雪的那隻手都沒鬆開。
「記帳木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被人刮過,沒刮乾淨,我看到了『代收』兩個字。」
陳雅從披風裡探出半個腦袋,被靈泉的濕氣熏得臉頰泛紅,眼神清亮得嚇人。
「你們的軍需官在吃回扣。」
九幽的死氣波動了一下。
不大,足以說明陳雅這句話戳到了她沒想到的地方。
幻音沒有急著說話。暗紅色的瞳孔在陳雅和蕭紅璃之間來迴轉了兩圈,眼底的審視漸漸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那種眼神,周然見過太多次。
她在掂量人。
「冥倉。」
周然開口了。
沒有討好也沒解釋,就是下命令的口氣。「把上月的軍需總帳拿來。」
冥倉在殿外應聲,片刻後捧著一摞厚厚的軍冊快步入內。
陳雅接過軍冊,翻了不到十行,手指往某一列數字上一戳。
「魂石折算用的重量計價,但魂淵石品質差異極大,按重量算等於把頂級礦和廢礦混為一談。」
翻到下一頁。
「傷兵療養物資和前線補給走同一條審批流程,等級不分,優先級不分,前線催糧的時候後方傷兵營同時堵在審批通道里。」
她合上軍冊。
「最大的漏洞在第三個。
你的軍需總帳和情報總帳分開管理,兩套帳本之間沒有交叉校驗。
有人想在物資流轉中藏一條暗線,你根本查不出來。」
殿內安靜了三息。
嗜血的槍徹底放了下來。
幻音笑了。不帶算計的那種笑,是真正被取悅到了。
「有意思。」
「周然。」
幻音偏過頭。
「本宮收回『拖油瓶』那三個字。
你從藍星拽回來的這兩個女人,腦子比你手底下九成的將官都好使。」
林清雪在周然懷裡忽然動了一下。
她的眼皮微微一顫,一道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光從緊閉的眼縫裡滲出來。
九幽的死氣驟縮。
「她的法目……」
九幽的聲音頭一回有了起伏。
「本源幾乎耗竭,但感知結構還在。她剛才用殘餘的法目在掃描本宮的陣法。」
停了兩息。
「九幽城防禦大陣,第七層和第十三層之間,有一個氣脈銜接的死角。她用不到半息就鎖定了。」
周然看著三位女帝的表情變化,心底終於鬆了口氣。
他沒有得意,也沒多餘的解釋,很自然地開口安排。
「蕭總,從明天開始,吞天魔宮的後勤調度歸你管。
冥倉給你打下手,所有軍需物資的進出流轉,全部按照你的規矩來。」
蕭紅璃挑了挑眉,沒客氣。
「可以。
但我要完整的帳目權限,任何人不得截留。」
「陳姐,情報和軍需的交叉校驗你來做。」
陳雅哼了一聲。
「早該讓我管了。
你那個軍冊亂得跟沒有會計的小作坊一樣。」
「清雪的法目需要時間恢復。
在那之前,把她安排在陣法核心附近,她能在休養的同時幫九幽查漏補缺。」
九幽沒有反對,只是多看了昏睡中的林清雪一眼。
嗜血站在原地,槍杵著地面。
赤紅色的瞳孔在蕭紅璃身上停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料到的事。
大步走到蕭紅璃面前,從腰間解下一枚染著祖血的域主副印,乾脆利落地拍進蕭紅璃掌心。
副印入手的那一刻,一股溫熱的力量從掌心蔓延至手臂。那是某種古老的、帶著三十萬軍魂氣息的信任憑證。
蕭紅璃的瞳微縮,抬頭看向嗜血。
嗜血的聲音里殺意和輕蔑都褪乾淨了。
「能管好我的三十萬大軍,再來跟我說話。」
她轉身走出偏殿,長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