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層的通道還算正常,陣壁上的符文亮著暗藍色的底光,腳踩上去能聽見法力護盾嗡嗡的運轉聲。
地下二層開始變味。
符文大片剝落,碎成粉末鋪了一地。
空氣里瀰漫著金屬腥味,吸進肺里跟咽了一把鐵屑差不多。
法力護盾斷了大半,陣壁上的裂縫橫生豎長,暗金色的鏽跡從裂縫邊緣往外爬。
帝級規則外溢的痕跡。
暗釘生長七天,把整座地下結構腐蝕到了骨頭裡。
小柔放慢腳步。
金蠱趴在她肩頭,五片殘翅全部豎起,口器半張,倒刺上泛著的玄金光越來越亮。
它在興奮,也在緊張。
上回咬月帝銀色意念碎片的時候它嘗了甜頭,但這回的東西明顯更硬更燙。
通道越往下越窄。
到了二層末尾與三層交界處,原本兩丈寬的甬道被坍塌的陣壁擠成了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小柔側著身子往裡鑽,蠱盒刮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穿過縫隙的那一刻,帝級規則的波動拍了過來,一面看不見的牆。
小柔膝蓋一軟,差點栽倒。
丹田裡的真元翻江倒海,經脈壁上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化神初期的修為擱在這種等級的規則壓制面前,紙傘擋瀑布。
她咬著舌尖站穩了。
嘴裡泛著血腥味,手指死死攥著蠱盒的邊沿。
地下三層。
空間比她想像的要大。
穹頂有兩丈多高,四面陣壁上的符文不是剝落,是被燒焦了。
焦黑的痕跡從底部一直蔓延到頂部。
陣法核心的玄鐵基座立在空間正中央。
小柔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基座,是基座前面那個人的背影。
林清雪靠在基座側面。
「靠」這個字用得客氣了,她是被法力反噬按在了基座上,脊背貼著玄鐵,整個人幾乎嵌進了金屬表面。
雙臂垂在身側,小臂到手腕的皮膚上全是暗金色的腐蝕紋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啃噬過。
法目銀輝只剩眼底一層薄到透明的光膜,兩隻瞳孔里的銀色幾乎退盡,極偶爾才閃那麼一點。
面色慘白,嘴唇乾裂,髮絲散落在肩頭,沾了一層暗金色的灰塵。
她還活著。
呼吸淺得快看不出胸口起伏,但活著。
小柔撲過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玄鐵地面上,痛得直抽氣,顧不上了,伸手去探林清雪頸側的脈搏。
脈搏在跳。
極弱,間隔極長,還在跳。
「林姐姐!」
林清雪的眼皮動了動。
睜眼的過程慢得像搬了座山,瞳孔對焦又花了好幾息。
等她看清面前這張臉的時候,乾裂的嘴唇扯動了一下。
「周然……派你來的?」
小柔用力點頭,眼眶發酸。
「帝尊讓我來拔掉暗釘。」
林清雪偏了偏頭,看向小柔肩頭的金蠱。
「來晚了。」
她嗓音乾澀,每個字都帶著被磨碎的顆粒感。
「暗釘三天前就不是釘子了。」
小柔順著林清雪的視線看向基座中央。
裂縫已經擴張到了兩尺寬。
裂縫邊緣的碎石被頂開,露出下方一截近乎完整的球體。
黑金色的眼珠。
核桃大小已經是五天前的畫面了——這會兒,長到了拳頭大。
球體表面的帝紋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道紋路都在搏動,節律跟活物心跳別無二致。
黑金色虹膜中央,一道豎瞳成了型,瞳孔里映著整間地下空間的倒影。
它在看。
小柔的汗從髮根滲出來,順著臉頰滴在蠱盒上。
「法目壓了七天,壓不住了。」
林清雪閉上眼又睜開,這個動作消耗了她大半口氣。
「本源剩下不到一成,全用在了減緩它的生長速度上。沒有法目壓著,它三天就能長成。」
七天的法目本源,換了四天的延緩期。
小柔解開蠱盒的扣子。
金蠱從盒裡彈出來,六條足肢撐在她的手掌上,五片殘翅全部展開。
口器大張,玄金色的倒刺對準了那枚黑金眼珠。
「吃掉它。」
金蠱沒動。
口器在眼珠方向停了兩息,觸鬚探出來晃了晃,縮了回去。
蟲子怕了。
這枚眼珠的規則濃度遠超月帝那縷銀色意念的碎片。
銀色意念是月帝留下的一小撮餘燼,咬起來跟磕堅果差不多。
眼前這顆,是帝子暗釘在藍星地脈的滋養下長了七天的實體。
等於讓蟲子去啃一塊燒紅的鐵錠。
小柔把蠱蟲捧到面前,鼻尖幾乎抵著蟲殼。
「你不吃它,它就會長出來。
長出來之後,帝子就能隔著兩界看到這邊所有人。
藍星的坐標就徹底藏不住了。」
金蠱的觸鬚縮在口器兩側,倒刺一張一合。
小柔的嗓音低下去。
「帝尊把你交給我養,從指節那麼大養到現在。
你身上的每一片甲殼、每一根倒刺,都是我一天一天餵出來的。
你折了翅膀我縫,你裂了殼我補。
你要是怕,我不逼你。」
她把手掌攤平,意思是你要走可以走。
金蠱趴在她掌心,六條足肢抓緊了她的皮膚。
抓緊之後,彈射而出。
五片殘翅全張,口器大開到極限,玄金色的倒刺往外炸開,整隻蠱蟲變成了一顆帶刺的金色流星,砸向那枚黑金眼珠。
甲殼觸碰帝級規則的那一剎,小柔全身骨頭縫裡同時傳出斷裂的聲響。
本命蠱的反饋撕裂著她的五臟六腑。
金蠱殼面上縫了又縫的七道裂口,在帝級規則的壓制下重新崩開了兩條。
蟲殼從背脊到腹部裂出一道貫穿縫隙,殼內的玄金色體液往外飆。
金蠱沒鬆口。
倒刺扎入眼珠表面的帝紋間隙,口器鎖死,開始吞噬。
眼珠上的帝紋劇烈掙扎。
黑金色的光暴漲三倍,整間地下空間的溫度半息之內升高了十幾度。
玄鐵基座的表面開始發紅,裂縫邊緣的碎石噼啪作響。
小柔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
指甲蓋摳進玄鐵的縫裡,十根手指頭全在滲血。
本命蠱的痛感就是她的痛感,金蠱每咬碎一層帝紋,她的內臟就跟著絞一回。
林清雪撐著基座側面,用最後一點法目銀輝覆住眼珠周圍的裂縫,攔著帝級規則從側面反撲。
銀光薄得跟蟬翼一樣,碰一下就碎,碎了再補,補了再碎。
金蠱的甲殼在劇烈膨脹。
帝級規則碎片被吞進蟲身後開始跟域心丹的底子衝撞、融合、重組。
殼面上原有的玄金紋路被撐大,裂開,又被新生的紋路填滿。
眼珠被吞到一半的時候——
金蠱體內傳出一個聲音。
不是蟲鳴,不是殼震。
是從那枚半碎的眼珠深處擠出來的一句話。
帝子的聲音。
「本座看見你了,小東西。」
聲波裹著帝級規則的碾壓,直接從金蠱體內擴散出來。
整間地下空間陣壁上剩餘的符文全部碎裂。
小柔的耳膜被震穿了一層,兩行血從耳朵里淌下來。
金蠱的口器停了。
倒刺上的玄金光瘋了一樣閃爍,嘴裡銜著一顆隨時要炸的雷。
帝子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