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進正殿的時候,冥倉已經把三名神使從地牢拖了上來。
三人趴在殿中央的石板上,皮下透著黑金色的光。
帝紋從每一截脊椎骨縫裡往外滲,凝成密密匝匝的字符,懸在半空不停跳動。
冥倉蹲在旁邊,筆桿子夾在齒間,左右兩手同時在羊皮紙上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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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抄第一個神使身上的字符,左手抄第二個,第三個的紙攤在膝蓋上,腳趾頭夾著筆頭往上描。
周然把他從地上薅起來。
「用腳寫的能看嗎?」
冥倉吐掉嘴裡的筆桿子,抹了把臉上的墨汁。
「屬下雙手不夠使,湊合了。
帝尊先聽結論。」
他展開第一張羊皮紙,上頭的墨跡還沒幹透。
「帝庭驗收第一輪,總共查了帝子在六重天的三樁行動。」
冥倉的手指點在第一行文字上。
「第一樁,抹名令的使用範圍。
帝庭原本授權帝子處置的對象,限定在六重天本域勢力。
帝子把抹名旗指向藍星,越權了。」
周然手指在膝前的太荒黑刀柄上輕輕叩了一下。
「第二樁,藍星坐標的鎖定行為。
帝庭只授權帝子探查禁物方位,沒批准它公開描摹藍星全貌。
那面大旗上寫了七筆坐標,每一筆都算違規操作。」
冥倉翻到第二頁。
「第三樁,降臨時的規則碾壓波及面過廣。
四域十二萬軍籍受損,死傷數目遠超帝庭任務准許的附帶損失上限,超額了。」
三條違規,條條扎在帝子的命根上。
秦三拄刀站在門旁,半張嘴沒合上。
骨寂靠在柱子邊,眼珠子瞪得跟鈴鐺似的。
周然靠回椅背,嘴角彎了彎,弧度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帝子在六重天殺得天崩地裂,轉過身,自家上頭的人翻他的帳。
「還有沒有?」
冥倉咽了口帶血沫的唾沫,把第三張羊皮紙抖開。
「有。
帝庭在驗收報告最末另列了一個附錄案卷。」
他嗓門壓下去大半截。
「月帝擅自干預六重天戰事,銀色光矛破壞抹名旗為已證實的行為。
帝庭將此列為獨立案件,待帝子的驗收審結之後,對月帝展開同類審查。」
殿裡沒人吭聲,幻音從側門走進來。
暗紅長裙換了一身乾淨的,頭髮重新束了松髻。
她在長案邊站定,暗紅瞳子裡精光一閃。
「月帝也要被查。」
嗜血扛著長槍從另一側進來。
她走路的姿勢跟往常不太一樣,右手不自覺地按在鎖骨上方,帝血印記的位置。
那枚暗金小印剛烙上不到半個時辰,熱度還沒退乾淨。
「查她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周然翻開軍冊空白頁,提筆蘸墨。
「本帝答應過給月帝提供帝庭驗收的實時情報。
帝庭不光要查帝子,查完帝子緊跟著就查她。她比在場任何人都急。」
幻音嘴角彎了彎。
「你要加價。」
「不加價。
換一個收錢的姿勢。」
周然寫完一行字,推到冥倉面前。
冥倉看了一眼,兩個眼皮同時猛跳。
紙上寫著八個字:「月路二次開放,時間由本帝定。」
月帝為了提前布局應對審查,必須吃下這顆藥丸。
她沒有別的路子搞到帝庭的內部消息,整個六重天就周然手裡這三枚帝紋能截獲信號。
賣方市場。
冥倉把信息通過月昭的暗線通道發了出去,回復極快。
軍冊末頁浮出銀色字跡,比上回多了兩個字。
「同意,何時?」
四個字,月帝連還價都沒還。
周然把銀色字跡錄入軍冊底頁存檔,沒急著定時間。
他偏頭看向秦三。
「葬原。」
秦三從門邊走上來,域心丹催生後的新骨架撐得他整個人比以前壯了一圈。
他把一枚暗蠱拍在軍冊旁邊。
「跟了兩天。
帝庭信號抵達的那一刻,他手裡那塊帝子碎片同步亮了。」
周然眯了眯眼。
「不是同步接收。」
秦三補了一句。
「是同頻共振。
碎片上的波動跟三名神使身上的帝紋一模一樣。」
帝子降臨時崩散的鎧甲碎片,按理說只是廢料殘渣。
廢料不會跟帝庭的通訊系統產生共振。
除非那塊碎片本身就是帝庭的產物。
「他不是帝子的人。」
周然把暗蠱的影像收進軍冊底頁。
秦三眉毛擰成了一條。
「他是帝庭的人。」
冥倉的筆桿子掉在了石板上。
幻音雙臂抱胸,暗紅瞳子裡的光沉了下去。
嗜血槍尾在地上磕了一下,磕出個拇指深的坑。
九幽的聲音從殿後最暗的角落裡冒出來,誰也沒注意到她什麼時候到的。
「三萬年前就有了。」
所有人轉頭。
九幽赤腳踩在石板上,黑裙垂墜,面白如紙。
她走到軍冊前,伸出一根手指,點在軍籍名錄里葬原的名字上。
「夜負天在的時候,本尊在黑棺舊檔底層見過類似的信號殘留。
帝庭長期在各域布設觀察者。不干預,不傳話,只看,看到該動的時候,才發信號。」
周然的眼睛落在她的手指上。
「你早知道帝庭有棋子?」
九幽收回手指。
「不知道是哪顆,但知道棋盤上有。
夜負天死前留過一句話。
帝庭的眼睛從不閉上,你唯一能做的,是讓它看你想讓它看的東西。」
殿內停了三息。
周然把軍冊翻到葬原那一頁。
淡金色的軍籍字符穩穩噹噹地亮著。
「帝庭在六重天埋了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在本帝的軍冊上有名有姓,吃著本帝撥的糧,走著本帝修的路。」
他合上軍冊。
「那它就是本帝的眼睛。」
冥倉寫出來的字跟蚯蚓爬的一樣。
「帝庭驗收的情報,通過帝紋截獲,本帝拿來餵月帝,賺月路。」
周然手指敲了敲軍冊封面。
「至於葬原,他看了本帝半年,該輪到本帝讓他看什麼了。」
冥倉打了個激靈。
「帝尊的意思是……」
「不抓。不打。不趕。」
周然左腕的古紋符號還在發熱,他把手臂壓在膝上。
「讓他繼續看。本帝負責決定他能看到什麼。」
話音剛落,骨寂從殿外跨進來。
脊背上的藥布還滲著血,腳步卻燒得飛快。
「主上!葬原動了!」
周然抬頭。
「他剛才把那塊帝子碎片埋進了東線運糧道的第三段路基下面。碎片入土的那下子——」
骨寂的嗓子擰緊了。
「整條東線運糧道的地脈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