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帝並不是來救人的,她只是要保住自己的月路終點。
但帝子被月輝牽扯,抽不開身,這幾息的空當,硬生生給吞天魔宮砸出了一絲喘息的縫隙。
周然身子在廢墟里晃了晃,疼得連腰都快直不起來,腦子卻轉得比平時都快。
兩個高維存在隔空角力,這就是他搶出來的機會。
他右手撒開白骨殘片,順著腰間掏出吞天印。
四域地脈的底子全灌進了印章表面。
統一軍冊里數十萬軍籍的光芒雖然暗了三成,但只要沒滅,這方天地的命脈就還在他手裡捏著。
周然催動印法,把帝子降臨九幽井時嵌進地底的空間坐標給硬生生扒了出來。
黑金色的坐標碎屑被地脈泥沙裹挾著,全數卷進了統一軍冊的最底頁。
早前清算神使,他玩的就是這手「關門打狗」。
現在把帝子的坐標強行綁進帳冊,系統自下而上的反向排查瞬間啟動。
載體被強行套牢,統一軍冊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
周然死攥著燙手的吞天印,聲音順著軍冊陣圖,砸進四域每一個還沒咽氣的兵卒耳朵里。
「你踩了老子的地盤,也得上審判席。」
帝子那隻巨大的豎瞳終於從月帝方向挪開,死死鎖在周然手裡的印章上。
一縷仿佛來自上古的嘲弄在空氣中盪開——那是高等規則對螻蟻的鄙夷。
它硬頂著頭頂的銀白月光,右手往胸前厚重的鎧甲里一插。
一把黑金做底的戰旗被它生生拔了出來,旗面三尺見方,沒繡圖騰,只有字。
旗上的筆畫跟活物一樣來回蠕動,墨跡正在迅速拼湊成型。
四個大字倒映在周然眼底。
【藍星坐標】
帝子單手擎旗,豎瞳里滿是冷漠。
「審判本座?」
它沒動嘴,聲音卻震得周圍碎石亂蹦,
「本座先把你的根拔了。」
旗面上的黑金墨跡重重添上第一筆。
第一筆剛落,周然左手腕上的歸路黑紋就像被燒紅的烙鐵燙過一樣。
血管突突直跳,連著皮肉散發出一股焦灼的熱力。
那條連接著兩界的紐帶,正被一股不講理的力量生生扯開。
「呃——」
林清雪的一聲悶哼順著殘陣擠了過來。
聲音極短,緊接著就是死一般的靜。
音陣斷了。
大陣那頭,哪怕那女人抽乾了本源,此刻也扛不住這種降維級別的抹殺。
帝子手裡的旗面墨跡已經走到第三畫。
只要讓它臨摹完藍星坐標的全貌,周然腕部的那條黑紋就會徹底蒸發。
這筆帳算得很毒——斬斷因果,路口自毀,地球的位置將徹底暴露在帝子的眼皮底下。
周然右手縮進袖子,大拇指死死抵住那塊拼合在一起的白骨殘片。
骨質冷硬扎手,裂縫中間的一點灰光正在極不安分地跳動。
執筆官的規矩他還記得。
【此筆可改一判。代價,真憶為墨。】
只有一次機會。逆轉規則,得拿自己的親歷過往去墊底。
感情越濃,那滴墨水砸下去的分量就越重。
周然閉上眼,在自己的識海里開始翻找。那些畫面被他強行拽出水面——藍星。江城。白塔那條冷冰冰的通道里。
初見林清雪。
女人就守在陣法樞紐旁,銀色的法目光輝把她整條胳膊都包裹著。
她回過頭,通道外的月光恰好打在她側臉上,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真切得連她呼吸的頻率都還記得。
周然咬緊牙關,在自己腦子裡下了刀。
生剜。
這段帶著他體溫的過往,被硬生生地從記憶皮肉上撕扯下來。
有血有肉的光景瞬間失去了所有細節。
女孩臉上的光影、嘴角的弧度,連同那份剛萌芽的羈絆,全在眼皮底下被擦成了空白。
一圈灰暈猛地爆亮。
白骨殘片吸飽了這筆昂貴的記憶,筆尖緩緩滴出一滴死灰色的黏液。
周然一把攥出斷骨。
這會兒,帝子旗面上的坐標已經寫到了第七筆。
再補三下,這事就成了定局。
周然沒去硬碰抹名令本體,他的目標很明確。
殘骨筆尖精準地戳向那面戰旗,死灰色的墨水狠狠撞上正在蔓延的黑金筆畫。
都是同源的規則底子,白骨筆靠著夜負天留下的殘餘權限,硬是撬開了戰旗的防護層。
周然手腕發力,連著寫下四個字:【目標轉移】。
灰墨滲入旗面,原本正刻畫藍星的黑金筆畫當場卡死,筆鋒詭異地一歪。
旗面的規則鎖鏈斷裂開來,順著殘骨強開的通道,像毒蛇一樣掉頭直插統一軍冊,狠狠咬進了周然的名字里。
「帝尊軍籍在掉色!」
冥倉連滾帶爬地撲向軍冊,嗓子劈得變了調。
帳冊上,「周然」兩個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去。
原本金色的字跡轉灰,邊緣甚至開始泛白。大千世界的法則正在執行清除指令,打算把這個人從世上徹底摳走。
抹名令拋棄了藍星,換了新靶子,死死鎖住了他。
帝子的豎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一切。
旗面上殘缺的藍星坐標已經散了,它連阻止都沒阻止。抹掉周然這個核心,四域剛剛搭起來的草台班子立刻就會垮,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划算。
穹頂之上,月帝冷眼看著下方軍冊上發白的字跡。
白骨在周然手心裡徹底粉碎成渣,隨風散了個乾淨。
「蠢。」
清冷的聲音從雲端跌落。
緊跟著,滿天銀白月力暴漲,趁著帝子分心去查驗目標轉移的瞬間,一根幾百丈長的銀色光矛兜頭就扎向帝子的右手。
帝子舉起旗面硬擋。
長矛戳中旗幟轟然崩散,四溢的波動把旗面上殘留的幾點黑金碎墨徹底掀飛,藍星坐標的倒計時被強行掐斷。
可周然名字褪色的勢頭還沒停。
廢墟里紅影一閃,幻音從倒塌的半截牆下掙出來。
長裙全是灰,她連自己識海里開裂的魂印都顧不上,死死盯著軍冊上快要消失的名字。
「給本宮撐住!」
暗紅色的魂力順著她十指噴涌而出,直接化成一層厚厚的硬殼蓋在那兩個字上。
她把本命音符壓榨到極致,全往名字里填,硬是靠著同頻共鳴的聯繫拖住了抹名令下筆的速度。
嗜血拖著斷了半截的右臂殺到近前。
女人咬著牙,單憑域主印在中間搭橋,把血海三十萬軍魂的生機混著自己的殘血往名冊里猛灌。
祖血浸透紙背,死死護著周然那點快要熄滅的命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