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掐死槍柄。
「它怎麼翻得出這條線?」
「前兩日開闢送貨密道,抹名令順著送出的魂氣摸到了那邊的大門。
林清雪填下定魂砂鎮門,黑紋所牽涉的因果長短也被對方套個底朝天。」
幻音轉向長案。
「它查遍了你在兩邊掛靠的交情,直接去掐最粗的那條脈。
除開陳雅她們,它鎖死了林清雪。」
場內無人接話。
九幽出聲盤問。
「紋路碎乾淨了有什麼說法?」
周然放下左臂。
「其一,跨界通道盡毀,我再回不去藍星。
其二,因果斷裂產生的餘波,足夠給帝子當指明燈,照出藍星全貌。
早前赤鱗只摸到一片海,如今黑紋被毀,帝子找准方向長驅直入即可。」
冥倉驚得連筆桿都沒拿穩。
這就是一步絕棋。
路毀,城毀,人回不去。
小柔死死扣住蠱蟲盒底,金蟲撞壁作響。
「還能如何補救?
強行給黑紋灌力,或者換一處錨點行不行?」
周然對著傳音殘陣開口。
「定魂砂還余幾斤?」
「四千八。
悉數填上可延緩進度,但也僅限如此。四天拖成五日半。」
林清雪報出餘糧。
滿打滿算五日半。
那降劫官偏定在六日後落腳。
兩相碰撞,卡點卡得嚴絲合縫。
帝子早將進度拿捏明白。
黑紋先滅,隨後降劫官落地。
前者給它供上明亮方位,後者接著橫掃六重天。
幻音食指來回敲擊桌面。
「那頭把時辰盤算得出神入化。」
嗜血長槍斜挑法陣。
「姓林的,你弄這道紋的時候,難道沒刻第二副底板留作後手?」
林清雪的遲疑持續了半晌。
「無藥可救。」
對面傳來的回絕沒留半點商量餘地。
「那是由人情構築的東西,兩頭必須心甘情願、站在一起才能落下烙印。靠陣法畫葫蘆行不通。」
嗜血眉頭緊皺。
「這條線保不住,以後再別提回去了。」
九幽直奔重點。
「用殘骨筆。」
幾人的關注點順著九幽的提示全集中到周然身上。
言下之意極容易聽懂。
憑殘筆扭轉那道抹殺路徑的指令,一切危機自然迎刃而解。
周然沉著臉不發一言。
袖內的骨質殘片還留有餘溫。
只夠書寫一字,若是全耗在此處,碰上之後的劫難必死無疑。
顧頭不顧尾,他下不去手。
「殘筆得留給那位抹名官。」
周然斷了眾人的心思。
嗜血長槍跺地。
「這黑紋就干看著它散?」
「再尋法子。」
幻音上下打量他兩眼,懶得去拆穿。
周然這番做派,擺明早有了其餘應對方案。
殘陣陣眼內,另一人的傳音擠進大殿。
這次月昭沒靠貨運密道,她順著黑紋搖搖欲墜的紊亂法力硬擠進來發話。
「周然。」
月昭中氣大不如前,咬字卻依舊極重。
「根源出在人情深淺上,那頭瞄準了你同那邊那位最重的牽連。」
殘陣內歇了半拍。
「它挑斷的是最結實的那根情分。」
話音盡歇。
那座冰封陣法容不下更多消耗,月昭就此斷開連接。
幻音頓住叩擊木板的指節。
嗜血手上的青筋消下去大半。
九幽眼底閃過幾番波動。
在場人都聽明白了月昭傳遞出的線索。
帝子橫掃兩界牽連,單單挑了底子最硬的軟肋開刀。
繞開了幾位生死相隨的同伴乾媽,單取林清雪。
這層羈絆重量,帝子法度丈量得清清楚楚。
全場噤聲,誰去接這茬都顯得不識抬舉。
周然眼角斜向袖管處。
那印記再糊一寸。
昔日林清雪催動全數法目本源,將「回歸」兩字壓入經脈血骨。
她說,你念著回來,路自然開著。
如今這法陣硬逼著他斷絕念想。
抹名令改不了人心,它直接剝奪周然與故土之間的牽連概念。
一人獨占四域魔修王座,他在凡界的根子就該腐爛斷裂。
樹大根細,黑紋全是從裡頭爛出來的。
周然五指蓋住左腕。
皮層底下燙手得很,那是林清雪本源逐漸耗盡流失的痕跡。
他直起身板。
「冥倉。」
「屬下在。」
「倒查軍冊里的兩界通航帳目。殘破通道走過的貨、令牌上打過的包票、甚至前幾次廢掉的陣腳破銅爛鐵,通通拉出來清點。」
冥倉接令,快步離去。
秦三提刀跨步上前。
「主子,我這就去拼死頂著。」
周然一抬手。
「領人下第八層,把上古刻文全數拓印入庫。那是前人留的因果道統,保不齊藏了修復根基的藥方。」
秦三受命趕赴深井。
嗜血長槍橫檔,攔下周然去路。
「路都爛了你還打算如何收場?」
周然迎視過去。
那雙眸子裡既不服氣又插不上手,躁動得很。
「嗜血。」
周然喊她。
嗜血頓在原地,這種不帶尊稱的平喚著實稀罕。
「出份力。」
「講。」
「翻翻你的血海池底,有無能凝住腐敗進度的料子?不求根治,只需拖出兩日光景。」
嗜血略加思索。
「祖池沉底的精血確有此效。我可以塗塗糊糊替你應付過去,但這東西吃肉,過量必然傷你筋脈。」
「看你手段,自行定奪。」
嗜血應下差事,扛槍便走,邁出半道突然止住腳。
「周然。」
周然看著她。
嗜血把後背對著他,長槍抵在肩側。
「若是這邊底子被挖空,我還能用血海祖池重拉一根線。大路保不住,便給你搭條小徑。」
她甩開步子遠去。
偌大殿內唯余幻音跟九幽。
幻音背靠大紅樑柱,雙手抱在胸前。
「瞞著林清雪,不留實話。」
話說的直白。
周然回她。
「透了底她必定把本源全榨乾送進門框裡。她的法器早有裂口,經不起折騰。」
九幽在一旁拋出後半截隱患。
「帝子打的就是互相折磨的主意。你這邊不言不語,等她察覺貓膩再去搏命,你能按得住?」
周然大步邁向門外。
「我要趕在底子漏光前,把新路蹚平。」
他躍出門檻。
迎風露出的半截黑紋輕微躍動,迎合著相隔千萬里外的陣門拉扯。
只是那動靜,已然弱得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