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寧燁淡淡吐出一個字。
魏裕依舊沒有抬頭。
空洞的目光呆滯落在地面,嘴唇微微開合,繼續機械重複。
「哨兵……魏裕……歸鄉……地球……」
仿佛看不見身旁的食物和水。
對生存、對飽腹、對一切外物,都沒有任何欲望。
他活著,仿佛只為了那四句執念復讀。
寧燁沒有催促。
他站直身體,靜靜佇立在一旁。
心底思緒萬千。
【他能無視S級詭域規則,無懼所有詭異殺機。】
【也就是說,在這片副本里,他是絕對安全的。】
【而我,需要通關這片詭域,根除現世隱患。】
【與其四處冒險摸索未知殺機,不如在此停留觀察。】
【或許,從他身上,能找到這片無解詭域的真正秘密。】
抱著這個念頭。
寧燁選擇停留。
一人,一寂影。
在死寂荒蕪的孤城廢墟之中,靜靜相伴。
這一待。
就是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詭域之內無晝夜更替,永遠是灰濛濛的暗沉天穹,永遠是死寂冰冷的荒蕪大地。
三天時間,足以讓普通覺醒者在高壓詭域中徹底崩潰、瘋魔、殞命。
可這三天。
整片【無主孤城】,徹底陷入絕對的平靜。
沒有詭異靠近。
沒有規則觸發。
沒有殺機降臨。
所有遊蕩在整片城區的高階詭異、規則詭物。
全部自發遠離這片街區。
以魏裕為中心,百米之內,成了整片致命詭域裡,唯一的絕對安全區。
寧燁就靜靜站在不遠處的斷牆之下,靠牆而立,閉目凝神。
時而調息恢復體力,時而感知四周詭氣波動,時而默默觀察魏裕的狀態。
他不再主動搭話。
因為他清楚,搭話無用。
魏裕的意識,只剩下殘缺執念,無法交流,無法溝通。
三天裡。
魏裕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蜷縮在長椅角落。
一動不動。
不喝水,不吃食,不眨眼,不挪身。
只有嘴唇機械開合,一遍遍循環著那四句詞語。
「哨兵。」
「魏裕。」
「歸鄉。」
「地球。」
循環往復,日夜不休。
從未變過,從未斷過。
第一天。
寧燁放的食物和水,靜靜擺在一旁,原封不動。
第二天。
壓縮乾糧微微受潮軟化,純淨水依舊滿瓶。
依舊未動分毫。
第三天傍晚。
寧燁再次睜眼,看向依舊麻木復讀的魏裕,終是再次開口。
「你不吃,會餓死。」
他的聲音清冷平淡,沒有勸慰,沒有憐憫。
只是陳述一個最直白、最客觀的事實。
魏裕的眼皮,極其輕微的顫動了一下。
這是三天以來,他除了開口復讀之外,第一個細微動作。
他依舊沒有抬頭,依舊沒有看人。
空洞死寂的眼眸,依舊無神黯淡。
只是機械的復讀聲,停頓了短短一秒。
隨後,繼續響起。
「哨兵……魏裕……歸鄉……地球……」
寧燁靜靜看著他,心底思緒翻湧不止。
【他無懼詭殺,無懼規則。】
【卻畏懼不了生老病死、飢餓枯竭。】
【他超脫詭域,卻脫不開肉身桎梏。】
【到底是什麼身份,造就了這樣極致矛盾的狀態?】
「哨兵,是什麼?」
寧燁試著追問,聲音平穩輕柔,不帶任何侵略性。
「是你的職位?代號?還是身份?」
魏裕沒有回應。
依舊循環著那四句殘缺執念。
「你要歸鄉?」
寧燁換了個問話方式,緩緩開口。
「你的家,是地球?」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魏裕死寂空洞的眼眸,終於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像死寂死湖,掠過一縷微不可查的漣漪。
他重複的語速,微微放緩。
沙啞乾澀的嗓音,多了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執拗。
「歸鄉……地球……」
他一遍遍重複這兩個詞。
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執著。
哪怕意識殘缺,記憶消散,神智荒蕪。
歸鄉。
回地球。
這是他刻入靈魂本源、永不磨滅的唯一執念。
寧燁看著他細微的變化,心底瞭然。
【他記得地球。】
【他執念歸鄉。】
【他大概率,本就是地球之人。】
【只是不知因何等上古變故、跨域災變,流落此方詭域,被困無盡歲月。】
「地球,早已災變十年。」
寧燁淡淡開口,如實訴說現世現狀。
「詭域入侵,大地淪陷,人間浩劫。」
「你想歸鄉,如今的地球,早已不是太平盛世。」
他不需要魏裕回應。
只是平靜陳述事實。
十年獨行,他早已習慣自言自語。
習慣對著死寂黑暗、對著無人荒野、對著未知存在,平靜訴說心底所想。
魏裕依舊沒有抬頭。
只是嘴唇微微顫抖,反覆呢喃。
「歸鄉……地球……」
不管地球如何。
不管世間浩劫。
不管歲月荒蕪。
他只想回去。
僅此而已。
三天相處,寧燁徹底摸清了魏裕的所有狀態。
無害。
無欲。
無爭。
無懼詭域。
唯執念纏身。
同時,他也徹底摸清了這片S級詭域的真正秘密。
不是副本無解。
不是規則無解。
而是魏裕的存在,壓制了整片副本的所有殺機。
他是這片詭域的規則禁區。
他在的地方。
詭無效。
法無效。
殺無效。
所有詭異、所有規則、所有殺機,盡數無效。
「這就是往屆小隊全員覆滅的原因。」
寧燁低聲自語,理清了所有脈絡。
心底的疑惑,徹底通透。
「你們入局,隨機落點不在這片安全區。」
「沒有他的規則庇護,直面整片孤城的絕殺機制。」
「無解殺機之下,全員覆滅。」
「我落點在此,恰逢身處他的庇護範圍。」
「所以三日以來,無災無殺,無風無詭。」
一切巧合,皆是宿命。
魏裕聽不懂他的話,也聽不進任何解釋。
依舊蜷縮角落,日復一日,執念復讀。
「哨兵……魏裕……歸鄉……地球……」
寧燁目光落在他破敗單薄的身影上,心底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複雜情緒。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的心早已被徹底冰封。
剝離所有柔軟,斬斷所有私情,只剩冰冷理智與護世大義。
他早已不會同情,不會心軟,不會感慨。
可看著眼前這具麻木苟活、執念不滅的活死人軀。
他心底依舊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唏噓。
【被困此地無盡歲月。】
【神智凋零,記憶消散,人性磨滅。】
【只剩一句歸鄉執念,支撐殘軀苟活。】
【明明擁有超脫詭域的無上豁免。】
【卻困在一方孤城,永世不得歸。】
何其可悲。
何其孤獨。
堪比他自己,十年獨行,萬人不解,孤身守世。
一人守人間安穩,孤身背負萬古罵名。
一人困孤城詭域,執念不滅永世歸鄉。
莫名的。
兩人的身影,在這一刻,隱隱重合。
都是孤獨之人。
都是無解之人。
都是背負執念,永世獨行。
「你不吃,會餓死。」
寧燁再次重複這句話,語氣依舊冰冷平靜。
「你無懼詭異,卻熬不過肉身枯竭。」
「你的執念是歸鄉。」
「死了,就永遠歸不了鄉。」
這番話,沒有多餘修飾。
句句直白,句句戳中根本。
終於。
在沉默數秒之後。
魏裕的頭顱,極其緩慢、極其僵硬的微微抬起。
這是三天以來,他第一次抬頭。
髒亂的髮絲滑落,露出整張蒼白死寂的臉龐。
空洞無神的雙眼,直直看向寧燁。
沒有焦點,沒有情緒,沒有神采。
卻第一次,真正看向了一個活人。
他沙啞的喉嚨微微蠕動。
停頓許久。
在寧燁平靜的注視下。
艱難、緩慢的吐出兩個字。
「……幫助?」
字不成句,音不成調。
破碎乾澀,微弱至極。
卻是他三天以來,第一次說出執念之外的詞語。
寧燁眼底微凝。
【他有意識殘留。】
【不是徹底死寂。】
【只是意識被禁錮、被封印、被消磨。】
【僅剩一絲本能,能辨善惡,能知幫扶。】
「我給你食物。」
寧燁點頭,聲音清冷平穩。
「活下去,才有歸鄉的可能。」
魏裕空洞的眼眸微微顫動。
視線緩緩偏移,落在身旁那包幹糧和水上。
他依舊沒有太多情緒。
沒有感激,沒有動容,沒有欣喜。
只是僵硬伸出枯瘦、布滿薄繭的手。
指尖乾枯,蒼白無力。
緩緩拿起那瓶純淨水。
擰開瓶蓋。
極其緩慢的,抿了一小口。
一滴水,潤入乾裂到出血的喉嚨。
他沒有多喝。
一口即止。
隨後放下水瓶,拿起壓縮乾糧,輕輕掰下一小塊。
緩慢咀嚼,緩慢吞咽。
動作機械、僵硬、生疏。
像是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吃過任何食物。
吃完一小塊,便不再動了。
多餘的食物,依舊靜靜放在一旁。
做完這一切。
他再次低頭,縮回角落。
頭顱微垂,重回麻木死寂的狀態。
嘴唇開合,繼續循環那句永恆的執念。
「哨兵……魏裕……歸鄉……地球……」
寧燁靜靜看著他,心底徹底平靜。
三天觀察,足夠了。
「我要通關這片詭域。」
寧燁淡淡開口,對著魏裕,也對著自己自語。
「我要根除這裡的殺機,杜絕現世災變。」
「你留在此地,無人能傷你。」
「這片孤城,是你的牢籠,也是你的庇護所。」
「我破局之後,詭域崩塌。」
「能不能歸鄉,看你自身造化。」
他不會許諾。
不會虛假安慰。
不會隨口承諾幫人歸鄉。
十年理智,讓他只講事實,不畫大餅。
能幫,則幫。
不能幫,絕不虛妄。
魏裕聽著,無動於衷。
依舊重複著那四句執念。
可寧燁知道。
剛剛那一口水、一口糧。
是這無盡死寂歲月里,唯一的溫暖。
是這無解孤城裡,唯一的交集。
他與他。
兩個孤獨到極致的人。
在一片必死無解的S級詭域之中。
短暫相伴三日。
無言,無交,無牽,無絆。
卻在彼此荒蕪的世界裡,留下了一絲微弱的痕跡。
寧燁緩緩轉身。
漆黑淡漠的眼眸,重新望向整片死寂荒蕪的孤城深處。
周身氣息驟然凜冽,戰意微微升騰。
三日休整,三日觀察。
他已經徹底摸透這片詭域的所有規則、所有殺機、所有布局。
如今的整片【無主孤城】。
除了魏裕所在的這片安全區。
其餘所有區域,皆為絕殺死地。
而真正的詭域核心,藏在孤城最深處的崩塌主城之下。
「我該破局了。」
寧燁低聲呢喃。
心底念頭堅定無比。
為人間安穩,為蒼生存續。
無解詭域,他亦要一劍破之。
身後。
風吹廢墟,塵土微揚。
那個名叫魏裕的男人,依舊蜷縮在長椅角落。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永恆呢喃著那句跨越無盡歲月的執念。
「哨兵。」
「魏裕。」
「歸鄉。」
「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