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網倒計時到最後24小時的那一刻,整個網際網路變得更加緊張。
動畫的畫面也跟著變了。
不是劇情上的變化,是色調。
從上一集那種暖洋洋的色調,悄無聲息地褪成了一層帶著灰調的色彩。
就好像有人把濾鏡的飽和度,偷偷往下擰了兩格。
觀眾說不上哪裡不對,但就是覺得心裡發涼。
動畫開場。
終端服務部的走廊里,伍堂部長攔住了司。
「水柿,來我辦公室一趟。」
伍堂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甚至還帶著點笑意。
但司注意到,部長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的眼睛。
視線落在司肩膀後面的某個虛空里,像是在刻意迴避什麼。
司跟進了辦公室。
門關上。
伍堂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辦公桌後面,從抽屜里抽出一份白色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文件最上方,寫著一行黑體字。
Giftia回收同意書。
鏡頭從司的視角給了這行字一個緩慢的推進特寫,焦距一點一點收緊,最後定格在簽名欄那片刺眼的空白上。
彈幕炸了。
【來了來了來了!我就知道這一天會來的!】
【為什麼要讓司來簽!這太殘忍了!】
【這文件就像一張死亡通知單,還得讓最親的人親手蓋章!】
【能不能讓部長簽啊?求求了別讓司來做這件事!】
【這根本就是殺人誅心!】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伍堂終於開口了,嗓音壓得很低。
「按照規定,Giftia的回收必須由所有者或直接負責人簽署同意書。你是艾拉的搭檔,也是她現在的。」
他卡了一下。
「最親近的人。」
司盯著那張紙,面色沉重。
這個情節在現實世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雷鳴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
他不再談什麼技術安全,數據泄露那些早已被打爛的牌。
這一次,他換了一副面孔,西裝筆挺地坐在全網收視率最高的訪談節目裡,表情痛心疾首到了極點。
「各位觀眾,我想請大家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雷鳴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速刻意放慢,每一個字都帶著精心雕琢的悲憫感。
「這就是治癒動畫販賣給我們的感動嗎?讓一個深愛著伴侶的年輕人,親手簽署終結他伴侶生命的同意書?」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
「這是何等野蠻,何等反人性的精神虐待。」
鏡頭給了他一個近景,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全是義憤。
「人類的天性是趨利避害,是逃避痛苦。而我們永恆科技的數字永生技術,正是為了將人類從這種撕心裂肺的離別之痛中徹底解放出來。」
「我們不製造眼淚,我們消滅眼淚。」
這番話一出,網上的風向肉眼可見地開始搖擺。
那些剛被記憶琥珀感動得稀里嘩啦的觀眾,突然被戳中了一個他們自己都不願面對的軟肋。
如果可以不痛,誰想痛呢?
隨後支持數字永生的帖子不斷冒了出來。
各大論壇的投票數據開始傾斜。
【逃避痛苦是人的權利。】
這句話被做成了表情包到處傳播。
治癒動畫公司。
沈清悅拿著平板衝進蘇白的工位,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
「蘇白,輿論在反轉!支持永恆科技的聲音第一次壓過了我們!雷鳴那個訪談的播放量已經破兩億了!」
蘇白聞言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平板屏幕上雷鳴那副慈悲為懷的嘴臉。
他冷笑了一聲。
沈清悅認得那個表情。
每次蘇白露出這種笑,就意味著對面那個人馬上要倒大霉了。
「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無法反駁的角度。」
蘇白的語氣很平淡。
「把悲傷定義成缺陷,把他的產品包裝成補丁。邏輯很漂亮,修辭也到位,適合寫進商戰教材。」
「但。「
蘇白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平板上雷鳴的臉。
「他不懂一件事。痛苦本身,就是愛存在過的證明。你把痛楚抹掉,愛也跟著沒了。」
「一個人之所以會在離別時感到撕心裂肺,恰恰說明他曾經擁有過值得撕心裂肺的東西。「
沈清悅愣了一下。
蘇白收回手,重新露出自信的笑容。
「他低估了人性。人類這種生物,骨子裡比他想像的要硬得多。」
「接下來怎麼辦?」
「不用做任何回應。」
蘇白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動畫畫面。
「答案在動畫裡。讓司替我們說話就行。」
動畫繼續。
伍堂部長的辦公室里,司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那張薄薄的白紙,一言不發。
鏡頭給了他的側臉一個長達五秒的固定鏡頭。
司緩慢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辦公室門外,走廊里的腳步聲全都消失了。
香月靠在拐角的牆上,叼著煙,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指節攥得發白。
滿站在她旁邊,咬著嘴唇,眼眶已經紅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司做出選擇。
彈幕的滾動速度慢了下來,仿佛屏幕那邊的幾億人也跟著屏住了呼吸。
司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伍堂以為他會拒絕。
久到彈幕里開始有人打出,沒關係的司,你可以不簽。
久到連空調的嗡嗡聲都變得刺耳。
但他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猶豫、恐懼、不甘,在那一刻全部都在心底。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張紙。
動作很輕,像是在接一片落葉。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張紙有多重。
「我會簽的。」
「這是我作為她的搭檔,必須陪她走完的最後一程。」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我不會逃避。」
彈幕在這一瞬間徹底失控。
【司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再是那個躲在別人身後的新人了。他真的長大了。】
【雷鳴那個只會鼓吹逃避的懦夫懂個屁!直面痛苦的勇氣才是最珍貴的東西!】
【雖然看著心如刀割,但這才是男人該有的擔當!】
【我哭了。司,你是好樣的。】
門外,香月把臉別了過去,嘴裡的那根煙被咬斷了,碎菸絲灑了一地。
滿直接蹲了下去,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伍堂接過那張簽了名的同意書,看了司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幾乎是砸上去的。
但司沒有退後半步。
網絡上的風向,在司說出那句我不會逃避之後,以一種近乎戲劇性的速度發生了逆轉。
雷鳴精心炮製的人道主義話術,在一個充滿決心的少年面前,顯得蒼白又可笑。
熱搜榜上,支持逃避痛苦的話題還沒坐熱,就被一個新標籤死死地壓了下去。
#直面痛苦才是人性的光輝#
評論區里,最高贊的帖子只有一句話。
「雷鳴叫我們逃跑。司教我們站著。」
蘇白的系統面板上,致郁值的數字開始平穩而有力地攀升。
蘇白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沒什麼表情,轉頭對沈清悅說了一句。
「雷鳴以為人們會為了逃避痛苦,而選擇他的數字永生。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什麼?」
「人類為了守護珍貴的回憶,甘願直面生離死別的勇氣。」
蘇白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司的選擇,就是我們的答案。」
沈清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她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該心疼動畫裡的司,還是該心疼現實里被蘇白當槍使的觀眾了。
........
簽完字,司將同意書遞給部長。
香月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提議道。
「今晚,我們給艾拉辦一個最盛大的歡送派對吧!不醉不歸!」
所有人都強顏歡笑地附和。
但司和艾拉相視一笑,默契地搖了搖頭。
艾拉看著大家,微笑著說。
「謝謝大家。但是,我們想兩個人,普普通通地度過最後一天。像往常一樣,就好。」
他們不需要喧鬧來掩蓋悲傷,他們選擇用最坦然,最平靜的姿態,迎接共同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