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任務結束的第二天清晨。
終端服務部辦公室。
水柿司一夜未眠。
他雙眼布滿了紅色的血絲,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播放著昨天發生的一切。
妮娜那懂事的笑容。
老奶奶在同意書上籤下名字時,那刺耳的摩擦聲。
以及艾拉在最後,為妮娜戴上那枚冰冷的戒指時,所念出的那句告別語。
「願你與珍愛之人,再度重逢。」
這句話,像一道無法磨滅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靈魂上。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開始理解這份工作的重量,也才開始對那個外表冷漠的銀髮少女,產生了發自內心的敬畏。
他失魂落魄的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啪嗒。」
一罐還帶著溫度的熱咖啡,被不輕不重地扔在了他的桌面上。
水柿司抬起頭,看到香月前輩正站在他的面前。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用暴躁的語氣訓斥他,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她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日常,菜鳥。習慣它,或者被它壓垮。」
水柿司拿起那罐咖啡,滾燙的溫度從掌心傳來,讓他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絲短暫的平息。
他知道,香月前輩說的是對的。
這就是他們的工作,是記憶的守墓人,必須面對的日常。
與此同時,龍國的網際網路上,動畫帶來的後續影響,才剛剛開始發酵。
在觀看了動畫那感人的一幕,無數觀眾在淚水中迎來了新的一天。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各大社交平台。
想要尋找和自己一樣被蘇老賊折磨得死去活來的病友。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為一部動畫流淚了,直到艾拉念出那句台詞。我一個大男人,在地鐵上當場落淚。】
【願你與珍愛之人,再度重逢。這短短的一句話,比我看過的任何情詩都要浪漫,也比任何悲劇都要殘忍。】
【蘇老賊讓我們在最深的絕望里,看到了回憶開出的花。】
願你與珍愛之人,再度重逢。
這動畫台詞,以一種超乎想像的速度,迅速傳播開來。
它不再只是一句簡單的動畫台詞。
它被無數網友,用在了自己的社交動態,用在了紀念逝去寵物的視頻里,用在了與朋友分別時的告別語中。
它變成了一種飽含著悲傷與希望的文化符號。
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的,最溫柔的告別方式。
無數的觀眾湧入治癒動畫的官網,在留言板下寫下自己對妮娜的祝福,對艾拉的心疼,對這部作品的感悟。
他們意識到,蘇白給他們的,不是單純為了致郁而致郁的刀片。
而是一種痛徹心扉,卻又讓人不自覺開始思考生命與記憶意義的,獨特的成長體驗。
蘇氏治癒,在這一刻,被賦予了全新的定義。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種感傷的氛圍里。
鏡頭切換。
一間充滿了未來感的極簡辦公室里。
巨大的落地窗邊。
一個穿著高定西裝,氣質銳利的年輕男人,正站在全息投影屏幕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匯聚成一條條曲線。
清晰地展示著可塑性記憶引爆的恐怖熱度,以及再度重逢這個詞條下,那堪稱爆炸的討論量。
他叫雷鳴,新興科技巨頭永恆科技的CEO。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被觀眾奉為圭臬的評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不屑與冷笑。
「一群可憐蟲。」
他的聲音,和這間辦公室一樣冰冷。
「動畫裡明明擁有了這麼高的科技技術的技術,卻還要沉溺於這種文人式的自欺欺人。珍惜有限的過程?真是最可笑的謊言。」
他轉過身,面向身後那群同樣穿著制服的團隊成員。
「我們的對手,那個被全網奉為治癒的蘇白,他給了我們一份天大的禮物。」
雷鳴抬手在空中一划,全息屏幕上的畫面瞬間切換。
那是一段關於永恆科技核心產品的詳細介紹。
他們的技術,可以將人類的完整記憶,通過高精度掃描上傳至雲端伺服器。
再通過複雜的算法,生成一個擁有獨立思維和情感反饋的數字人格。
只要伺服器不被關閉,這個由數據構成的你,就可以實現永生。
雷鳴張開雙臂,眼神中閃爍著智慧。
「為什麼要接受記憶有保質期?為什麼要忍受離別和遺忘的痛苦?」
「我們可以讓記憶永恆!我們可以讓愛人永遠陪伴!」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屏幕一角,那是可塑性記憶的海報,銀髮紅瞳的少女艾拉,孤獨地坐在摩天輪里。
雷鳴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侵略性。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令人心碎的角色,而是一個等待被開發的,巨大的市場缺口。
「蘇白用他的悲劇,為所有人製造了對失去的恐懼。而我們,恰好就是販賣解藥的人。」
會議結束。
雷鳴看著窗外的城市,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把我們所有的廣告預算,全部砸進去。」
「讓全網每一個為艾拉流過淚的人,都看到我們的廣告。」
半個小時後。
一則精心製作的廣告,在各大視頻平台和社交軟體上,同步上線。
廣告的開頭,是一個因為機器人被回收,而獨自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抱著玩偶痛哭的男人。
那悲傷的場景,與可塑性記憶中的情節形成了強烈的共鳴。
就在觀眾的情緒被代入進去時,畫面突然一轉。
男人坐在了永恆科技那充滿未來感的設備前。
隨著他戴上交互頭盔,一個由藍色光點構成的,栩栩如生的愛人虛影,出現在他的面前,微笑著向他伸出了手。
男人摘下頭盔,臉上掛著淚痕,卻笑得無比幸福。
最後,一行巨大而刺眼的廣告語,浮現在屏幕中央,如同對蘇白最直接的宣戰。
「告別有時限的陪伴,擁抱不散場的永恆。」
這則廣告,就像一封戰書。
它用一種最功利的方式,公然向蘇白,向可塑性記憶,發起了最狂妄的挑戰。